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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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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心如穿得不算出挑,李衡留在承香殿,由乳母守着。她入席时先向皇帝行礼,又向贵妃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比往日还稳。


    薛似云看了她一眼。


    杜心如便在那一眼里停住,低声道:“四皇子夜里醒得勤,臣妾不敢带他过来,已吩咐乳母守着。若娘娘不嫌,臣妾备了一只小儿银铃,给三皇子添个节礼。”


    薛似云道:“你有心。”


    杜心如这才坐下。


    她坐得很安静。旁人因杜家新近得势,难免多看她几眼,她却像没有察觉,只偶尔抬眼去看薛似云。


    薛似云举杯,她才举杯;薛似云放下银箸,她也停手。


    那份谨慎落在灯下,并不显卑弱,反倒像一根细线,清清楚楚牵在群玉殿这边。


    李频见侧过头,声音很低:“小杜氏如今很安分。”


    薛似云望着殿中歌舞,“她一直知道什么时候该安分。”


    殿中灯火照过杜心如的侧脸。她低眉坐着,像只是一个抱养幼子的温顺充容。


    可薛似云知道,那双手曾经沾过杜剪香的血,如今又抱着李衡。


    外朝席上,陶丹识也在。


    他如今坐得比去岁更靠前些。灯火落在他肩头,官袍颜色沉稳,眉眼仍旧清冷。若不是知道他这一年如何从河西旧账里翻身,旁人大约只会觉得,陶右丞本就该坐在那里。


    陶太傅病重,已不能入宫赴宴。


    陶丹识身后空着的是一个病榻上的父亲,身前却是重新递到手里的权柄。


    歌舞换曲时,他抬眼,目光越过殿中灯火,短短一瞬,落到薛似云身上。


    薛似云察觉了。


    她没有避,也没有多看。只是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一停。


    那一瞬太短,短到旁人不会察觉。可陆南薇看见了。


    她坐在外命妇席中,隔着一重珠帘,手中酒盏贴着唇边。见陶丹识收回目光,她唇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陶丹识回到人前了。


    贵妃仍坐在上首。


    皇帝在她身侧。


    这一座殿里,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陆南薇放下酒盏,没有再看陶丹识。薛似云却在珠帘微动时,看见了她那一点冷意。


    两人隔着殿中灯火,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陆南薇没有行礼,只微不可察地低了低眼。


    薛似云亦没有回应。


    李频见侧过头,“冷”


    薛似云指尖贴着酒盏,微微摇头,“殿里很暖。”


    “那怎么不喝”


    “酒冷。”


    李频见伸手,从她手里取过酒盏,递给身后的宫人,“换一盏温的。”


    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真的只是寻常夫妻,岁末同坐宫宴,酒冷了便换,风重了便添衣。


    新酒送来时,薛似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李频见看着她,“又嫌甜”


    薛似云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陛下如今连臣妾嫌什么都要管。”


    “朕管得少了,你又说朕心里没你。”


    她没有反驳。


    殿外传来一阵风,灯穗齐齐晃了一下。远处钟声沉沉响起,宴上众人跪了一地,齐声山呼。


    天德九年的除夕,就这样在灯火与歌舞里过去了。


    薛似云随众俯身,额前珠翠轻轻碰在袖上。她伏在灯影里,听见殿中一层一层的贺声,像潮水漫过宫砖。


    抬眼时,正看见李频见端坐在上首。


    灯火落在他眉目之间,温而不近。


    贺喜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像真能把旧岁里那些哭声和血气一并压下去。


    子时后,宴散。


    李频见没有回太极殿,随她一道去了群玉殿。


    宫道上雪意很重,虽还未落,风里却已有细细的寒。两人并肩走着,身后宫人提灯相随,灯光照在青砖上,一晃一晃,像旧年的水痕。


    快到群玉殿时,李频见道:“又一年了。”


    薛似云没有马上答。


    过了宫门,她才轻声道:“是啊,又一年了。”


    宫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群玉殿里新炭正旺。李翊已经睡了,西偏殿传来乳母极轻的脚步声。远处承香殿大约也已落灯,那只银铃或许挂在李衡榻边,等风一过,便会轻轻响一下。


    李频见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挣开。


    他们一同往殿内走去。灯火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得很近。


    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


    只是他们都知道,寻常这两个字,在宫里向来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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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天德十年正月, 上元燈还没有点燈。


    群玉殿廊下挂了几只新扎的鱼燈,白日里没有火,只剩薄薄一层白紙殼, 被风吹得輕輕相撞。李翊午睡前路过,伸手去够, 被乳母抱远了,还不甘心地回头看。


    薛似云站在窗边,等孩子进了西偏殿, 才转身回案前。


    忍冬捧着內侍省送来的清册进来。


    年后各处宫人調动都列在上头。瑶光殿調走旧人, 承香殿添了两个嬷嬷,新入宫的姚才人、许美人、周宝林也各自分了人。薛似云翻到后面,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陈礼。


    太极殿案后交內侍省看管,今拟编入文书房,抄录陈年册牍,不得私出禁中。


    那个名字写得很细, 夹在一堆旧差旧人里, 像怕人看见,又像等人看见。


    薛似云看了片刻, 将清册合上。


    “传话內侍省, 陈礼的差事先缓一日。”


    忍冬低声道:“娘娘要见他”


    “见。”


    忍冬没有再问,接过清册退了出去。


    午后,陈礼被帶到群玉殿偏门外。


    他比太极殿那日瘦了许多。青灰內侍服挂在身上,袖口空荡,像整个人都被内侍省的冷墙磨薄了一层。可他跪下时,背脊仍壓得很稳,额头低着,不乱看, 也不求饶。


    薛似云站在门内,没有叫他进殿。


    隔着一道门檻,风从廊下穿过,鱼燈輕輕晃着。


    “陈礼。”


    “臣在。”


    他的声音很哑。


    薛似云看着他,“内侍省要把你编进文书房,你知道”


    “知道。”


    “你想去吗”


    陈礼的手指壓在地磚上,骨节微微泛白。


    “臣能去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今日不问江晴岚。”她道,“也不问冷宫里发生过什么。”


    陈礼伏着的肩背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风吹过偏门外,几盏鱼灯碰在一处,紙殼发出细碎声响。


    “你为什么恨陶家”


    陈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陈礼终于开口:“臣的父亲,原是宫里的医官。”


    薛似云眼睫微动,“说下去。”


    “陶皇后生产那一年,父亲在关雎殿候命。后来董秋和也发动,瑶光殿那边跟着乱起来。那几日宫里进出的人很多,稳婆、医女、内侍、递热水的宫人,还有守夜的婆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好不是怕人听见,倒像是那些话在他喉间压了太久,一开口,便帶着陈年的灰。


    “父亲接生过大公主。”


    李楚。


    陈礼仍旧低着头,“他知道陶皇后先生下的是女儿,也知道董秋和后来生下的是皇子。”


    风声忽然重了一点,廊下那盏鱼灯被吹得斜斜一偏,又慢慢荡回来。


    薛似云问:“后来呢”


    陈礼的手指收紧,“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咬牙切齿,声音反而平了些。


    “有的病死,有的调出宫以后路上遇盗,有的家中走水,有的忽然犯错,被杖毙在没人看的地方。父亲起初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只是医官,不是稳婆,没有亲手抱过孩子。”


    他停了一息,喉间像被什么刮住了。


    “可陶磐不这样想。”


    薛似云听见这个名字,眼底冷了一分。


    陈礼道:“父亲被召出去那日,是午后。外头下着小雨,母亲给他找了一件厚些的外袍。他说不必,只去回几句话,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临出门前,他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回来给我带糖糕。”


    那“糖糕”两个字太轻,轻得不像恨,许多年里一直攥在手,攥久了,早已碎成粉。


    “他没有回来。”陈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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