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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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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翊点头,很郑重地把木马抱回怀里。


    陶丹识离开群玉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点起灯,雨后的冷意从地砖里往上透。刘恩学派来的小内侍候在不远处,说陛下还有话要问,请陶大人再回太极殿。


    陶丹识抬头望了一眼夜色。


    他父亲死了。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时间喘息。


    陶磐当年是李频见的领路人,扶着一个宫女之子一步一步坐上皇位;如今陶丹识披着孝服,仍要继续走在李频见布下的路里。


    可方才在群玉殿,李翊把那只小马放进木匣时,陶丹识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


    路也许不止一条。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却没有压干净。


    殿内,李翊还站在门边,看着陶丹识远去的方向。


    “他忙。”孩子道。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他忙。”


    “父皇也忙。”


    “是。”


    “都忙。”


    薛似云看着他。


    李翊说得平常,可一个孩子开始把父皇和陶大人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本身便不是小事。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你还小,不必记这么多。”


    李翊不服气,“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沈师傅,兔。陶大人,马。父皇,鱼。”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她。


    “娘娘,叶子。”


    薛似云一时没有说话。


    那片梧桐木叶还收在她妆奁里。入秋前,李翊亲手递给她的。


    她摸了摸他的脸,“是,娘娘是叶子。”


    李翊满意了,抱着小马让乳母带去睡。


    殿里静下来。


    忍冬低声道:“娘娘,三皇子记性真好。”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方向。


    “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


    陶府的丧灯还未撤,朝堂上的风却已经往新的方向去了。


    这一年,李翊记住了许多人。


    沈师傅教他认物,陶丹识替他修马,李频见送他金鱼,薛似云收下他的梧桐叶。


    他还不知道,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日后都会在他的命里变成别的样子。


    第99章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 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 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 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 便嫌弃起来, 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 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 位置还不低, 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玉色莹白,龙形盘曲,鳞纹刻得极细。它不像后宮尋常宫賞那样镶金嵌宝,灯下一照,却有一种冷冷的威严。


    李频见说这是他的传家宝,但他再也没有问起过。


    一个被陶磐扶上皇位的人,早早就知道,天下不是靠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的。诏书、朝臣、禁军、生杀予夺,这些才是真正的东西。玉佩不过是舊物,他賞了便賞了,像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器丢给她。


    “娘娘”


    李翊的声音把她从旧夜里叫回来。


    薛似云垂眸,见他正仰着臉看她。


    “怎么”


    “玉。”他指着她手里的小玉片,“还我。”


    薛似云被他气笑,“方才是谁说给娘娘也冷”


    李翊认真道:“借。”


    “倒记得清楚。”她把小玉片还给他。


    李翊这回果然拿得小心些,先用两只手捧着,又慢慢放回锦盒里。沈从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记住了。”


    “记得倒快。”薛似云道,“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沈从言道:“能记多久,要看身边的人怎么教。小孩子心里先有一只小匣子,今日放玉字,明日放门字,后日放人字。放得多了,日后再遇见,便知道该从哪里取。”


    薛似云听着,指尖在帐纱边上轻轻一停,“沈师傅这话,倒不像只在说孩子。”


    沈从言垂手笑了笑,“大人也是这么长大的。”


    李翊听不懂这些,只盯着石板上的“玉”字。水痕已经快干了,他急忙伸手去按,像想把它按住。


    “没了。”


    “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沈从言道。


    李翊皱眉,“怎么留”


    沈从言还未答,薛似云便道:“多写几遍,记在心里。”


    沈从言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李翊似懂非懂,低头念:“记在心里。”


    午后,忍冬整理春衣和旧匣时,果然把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翻了出来。


    她捧着妆匣进来时,步子比平常慢一些。


    薛似云正在看李翊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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