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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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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从未想过,许多年后,他会站在群玉殿里,看着她低头替一个孩子扣衣扣。


    那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是她亲生的,却这样自然地靠在她膝边,像她本该如此。


    陶丹识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倘若当年没有送她入宫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叫他心口发紧。


    若没有那一步,他们会如何


    她或许不会做贵妃,不会坐在这座殿里。也许会在陶府某个春日的廊下,嫌账册枯燥,嫌他太正经;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像李翊这样年纪,抱着坏掉的小木马,跑到他面前说“修”。


    那孩子会像谁


    像她,便会有一双爱笑又会骗人的眼睛。


    像他,怕是会无趣些。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到陶丹识几乎有些站不稳。


    薛似云抬眼,“陶右丞”


    陶丹识回神,“臣失礼。”


    薛似云看他一眼,像看见了,又像没有看见。


    李翊却已经抱着小木马从榻上滑下来,跑到陶丹识面前。


    “陶大人,坏。”


    忍冬忙上前,“殿下慢些。”


    李翊不理她,只把木马递给陶丹识。


    陶丹识看着那只木马。


    那是他送的。


    当初不过是见宫外匠人做得精巧,随手叫人送进来。如今被孩子玩到机关卡住,木边都磨得发亮,倒像真有了些旧物的样子。


    “给臣看看”


    李翊把木马放到他手里。


    陶丹识在一旁小几前坐下,取下腰间小刀,轻轻挑开底下卡住的竹片。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也慢。李翊趴在案边看,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薛似云坐在上首,望着这一大一小。


    陶丹识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几乎温柔。


    那种温柔很少从他脸上露出来。往日他总像一册收得齐整的书,页页有章法,行行有分寸。可此刻他替李翊修一只小木马,倒不像陶右丞,也不像陶家的儿子,只像一个会怕孩子失望的人。


    薛似云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陶丹识修好机关,放到案上一拨。


    小马终于重新转起来,哒哒两声,绕着案面走了半圈。


    李翊眼睛一亮,“好了!”


    陶丹识把木马递还给他,“好了。”


    李翊抱着木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爹不回来了吗”


    殿里骤然静下。


    陶丹识却没有恼。


    他垂下眼,看着李翊,“是,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你哭吗”


    陶丹识的指尖在小刀上停了一下。


    孩子问得直白,没有冒犯,没有怜悯,也没有旁人的规矩。他只是把心里没有想明白的事拿出来问。


    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还没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


    李翊抱着木马,想了想,转头看薛似云,“做事,不哭”


    这话谁也接不得。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是。”


    李翊更困惑了。


    沈师傅教他疼了可以哭,摔了可以哭,喜欢的东西坏了也可以哭。可陶大人的父亲不回来了,陶大人却说还没来得及哭。


    小孩子眉头皱得很紧。


    陶丹识看着他,心口某处像被一点一点揉开。


    “殿下不必急着懂。”他说,“不懂的时候,日子轻省些。”


    薛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话太沉了,不该说给一个孩子听。


    可李翊未必听懂,只抱着木马点了点头。


    陶丹识起身,把小刀收回腰间。


    薛似云道:“陶右丞如今身在孝中,还要回中书视事,辛苦了。”


    陶丹识听出她话中淡淡的讥意。


    “臣不敢言辛苦。”


    “是不敢,还是不能”


    陶丹识静了片刻,“都一样。”


    薛似云放下茶盏,“我原以为,陶磐没了,你总能歇几日。”


    陶丹识唇边牵了一下,却没有成笑。


    “父亲活着时,不许陶家歇。父亲死了,陶家更不能歇。”


    这话说得轻,却叫殿里气息微微一沉。


    李翊已经抱着小马回小榻上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句里有多少年压下来的东西,只知道陶大人修好了他的小马。于是他玩了一会儿,又把小马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和沈师傅带来的木鹿、木兔摆在一处。


    陶丹识看见那只木马被摆进去,心口竟无端一软。


    像他终于也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占了一点位置。


    一只木马的位置。


    可这已经够了。


    或者说,远远不够。


    他看着李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会长大。


    会读书,会入朝,会被人看见,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


    而他若对李翊好,便是在替薛似云做一件她不能明说的事。


    也是在替自己留一条路。


    陶丹识厌恶这个念头。


    因为它太像陶家人。


    可它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他对李翊温柔,是因为薛似云。


    他願意替这个孩子修马,教他认人,护他周全,是因为他看见薛似云低头替他扣衣领的样子,心中那点不能见光的旧念忽然死灰复燃。


    可他也知道,李翊不只是孩子。


    他是皇子。


    是薛似云身边最要紧的人。


    是未来许多年里,能把许多散落的线重新系到一处的人。


    陶丹识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可悲。


    陶磐才死,他便已经在想下一盘棋。


    薛似云看着他,“陶右丞在想什么”


    陶丹识回神,垂眸道:“臣在想,三皇子很聪慧。”


    薛似云没有笑,“宫里的孩子,聪慧未必是福。”


    “也未必是祸。”陶丹识道,“端看身边有什么人。”


    薛似云看他。


    这一句话落得太深,已经不像寻常闲谈。


    她道:“陶右丞今日才出孝门,便开始替三皇子看人了”


    陶丹识低头,“娘娘若不愿听,臣不说便是。”


    “本宫不是不愿听。”薛似云声音很平,“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太早被人看成别的东西。”


    陶丹识抬眼。


    “娘娘自己也知道,他迟早会被人看见。”


    薛似云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陶丹识这话没有错。


    李翊如今还小,抱着木马,问人哭不哭。可他迟早会长到不能只用木马和糖哄住的年纪。到那时,谁在他身边,谁教他说话,谁替他挡风,都会变成更重的事。


    陶丹识道:“臣不是要推他。”


    薛似云淡淡道:“那你要做什么”


    陶丹识看着她。


    他有许多话不能说。


    不能说他看见她做母亲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过;不能说他想起另一条已经被自己亲手断掉的路;不能说他在李翊身上看见一种近乎自欺的补偿,也看见一种清清楚楚的前程。


    所以他只能说:“臣愿为娘娘分忧。”


    这句话说得规矩。


    也最不规矩。


    薛似云听懂了。


    殿里的茶气渐渐淡下去。窗外天色将暮,冷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李翊小木匣里的几片木叶轻轻碰了一下。


    许久,她才道:“本宫眼下没有什么忧。”


    陶丹识垂眸,“是。”


    “陶右丞先顾好自己。”薛似云道,“陶家这座房子,梁柱太多,塌起来也不是一日的事。”


    陶丹识轻轻笑了一下,“娘娘如今说话,越来越像陛下。”


    薛似云看着他。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奉承。可从陶丹识口中出来,却像一根极细的刺。


    “陶右丞今日失言了。”


    陶丹识俯身,“臣知罪。”


    薛似云没有罚他。


    李翊在这时抱着小马跑回来,仰头问:“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看向他。


    孩子眼睛很亮,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替李翊把跑乱的衣领理好。


    “臣明日要去中书。”


    李翊不懂,“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手里的小马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忙,它不坏。”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陶丹识竟听懂了。


    他说:你忙吧,小马已经不坏了。


    陶丹识接过小马,看了片刻,又还给他,“殿下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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