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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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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


    薛似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嗯。”


    太极殿里,陶丹识穿着素服跪在御前。


    陶磐新丧,他本该回府治丧守制,可那道夺情的旨意来得极快,快到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没来得及摆出劝谏的姿态。


    李频见坐在案后,看着阶下的人。


    陶丹识比前些日子更瘦,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像被霜打过。可他的背仍直,头也低得恰到好处,没有哀求,也没有怨怼。


    这一点倒像陶磐。


    陶磐年輕时也是这样跪在先帝殿前的。


    李频见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宫女所出的皇子,住在偏僻宫室里,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帘帐发霉。宫人见了他也行禮,可那礼数輕得很,像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挡不住一点风。


    陶磐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着紫袍,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那日也下雨。


    陶磐没有立刻同他说话,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冷清的宫室,然后问了一句:“殿下可願读书”


    一个宫女之子,原本连被看见都要等别人想起来。


    陶磐却把书、先生、宫人、衣裳,一样一样送到他面前。


    后来又把他送上皇位。


    李频见这一生最早学会的,不是天命,而是托举。


    被人扶起来,便要被人看着。被人推到高处,脚下也会有許多手抓着袍角。


    他因此从不信什么干净的扶持。


    陶磐是他的領路人。


    也是他后来最想摆脱的人。


    李频见指尖輕轻按在案上,开口道:“陶磐走了,你可伤心”


    陶丹识伏首道:“臣为人子,自然伤心。”


    “只是没空哭。”陶丹识没有抬头,“臣不敢误国事。”


    李频见看着他,笑了一声,“这话也是陶磐教你的”


    殿内极静。


    劉恩学站在一旁,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陶丹识终于抬了一点眼,“父亲教过臣许多事。”


    李频见道:“他也教过朕许多。”


    这话一落,殿里像有风从石缝里吹过去。


    李频见的声音不高,“他教朕如何读折子,如何看人,如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先学会坐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也教朕,扶人上去的人,未必甘心只做梯子。”


    陶丹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李频见拿起案边那道夺情旨意,遞给劉恩学。


    劉恩学上前,将旨意送到陶丹识面前。


    “陶磐死了,陶家不能倒。”李频见道,“你回中书。丧要守,差事也要办。陶家这些年欠下的,不能因为他闭了眼,就一笔勾销。”


    陶丹识接旨。


    他的指尖碰到黄绢时,竟有一瞬发麻。


    那不是恩典。


    皇帝不许他退,也不许陶家退。陶磐死了,陶丹识便要披着孝服继续站在朝堂上,替皇帝清那些旧痕,也替陶家撑住未倒的门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他那时觉得她聪明,鲜活,也危险。


    后来他亲手把她送进宫。


    送进去时,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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