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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佑和八年冬, 皇帝身体越发不好。


    起初只是李频见病中少看几卷折子,刘恩学将不急的请安折、各部例行条陈先送東宫,由太子阅过, 再呈御前。后来,户部的钱粮、兵部的军饷、吏部的考课, 也渐渐夹在其中。


    再后来,太極殿東侧那张小案上的折子,比御案上的还要厚。


    宫里的人不敢说监国, 朝臣也不敢说。大家只说, 陛下病中养神,太子分忧。


    分忧二字体面,像一件天经地义的孝道。可太極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東西已经慢慢挪了地方。


    从前折子先进太極殿,如今許多折子先进東宫。


    从前朝臣等的是皇帝一句话,如今許多时候, 先要看太子的批语。


    那一日, 外头落了小雪。


    太極殿里炭烧得足,药气却仍压着炭气。李频见靠在御案后, 身上披着玄色大氅, 脸色比秋里又淡了些。


    这病不算凶险,却拖得久,一阵好一阵坏。太医说要靜养,可皇帝从来不是能靜养的人。


    东侧小案前,李翊正在看吏部一批官员迁調。


    今日议的是一名江南知州調任太常少卿。那人政绩不坏,士林名声也好,吏部拟调入京中,礼部也没有异议。


    李翊看完履历, 正要落笔,陶丹识忽然道:“此人文章名声好,做知州尚可,入京任礼官,未必压得住人。”


    皇帝原本闭着眼,听见这一句,慢慢睁开。


    李翊没有回头,只问:“太师以为换谁”


    陶丹识报了另一个名字。那人资历稍浅,名声不如前一个清亮,却在地方修过学田、压过豪右,做事不漂亮,但能担事。


    李翊听完,重新翻了吏部舊册。片刻后,他划去原先那名江南知州,改了陶丹识报上的人名。


    “陶卿。”皇帝开口。


    陶丹识拱手,“臣在。”


    “人选还没报到御前,你已替他把京官之后的后患也想好了。”


    陶丹识垂眼,“臣为太子太师,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李频见低低重复了一遍。


    药气里,他有些疲惫,这个词真好。


    陶磐当年也是职责所在,陶淑华也是,他自己也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想做的、该做的、不得不做的,慢慢混成一处,再说一句职责所在。


    他靠回椅背,“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李翊仍站在东侧小案旁。


    李频见看着他,“你觉得朕今日是在敲打陶丹识”


    “父皇自有圣意。”


    “少拿这话糊弄朕。”


    父子二人隔着御案与侧案,像隔着两代帝王之间那条不肯明说的沟。


    李频见道:“他站得太近了。”


    李翊道:“陶太师辅佐东宫多年。”


    “朕知道他有用,知道他教得好,知道他替你接住了許多前朝舊线。朕当年也这样知道陶磐。”


    李翊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父皇觉得,陶太师会成为陶太傅”


    “朕觉得不重要。”李频见看着他,“重要的是,有一天你会这样觉得。”


    李频见继续道:“他越替你想得周到,你日后越難容他。因为你会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李翊道:“儿臣可以分清。”


    “现在可以。”李频见道,“因为你还需要他。”


    殿里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动案邊一角折纸。


    李翊垂下眼,“父皇是要儿臣疏远陶太师”


    “朕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没有任何人该永远站在那里。”李频见望着他,“包括陶丹识。”


    也包括朕,后半句他没有说。


    “儿臣明白。”他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前时,李频见忽然道:“李翊。”


    太子停住。


    李频见看着他的背影。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真正长成。肩背很直,衣袍压得整齐,走路的步子也不轻不重。曾经那个会在群玉殿里喊渴、会因为鱼羹不好吃皱眉的孩子,像被一层一层礼制、权力、旧恨和期待包住了。


    李频见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


    “别太早做一个孤家寡人。”他说。


    过了片刻,太子回道:“贵妃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这句话落下,殿里像被雪光照了一下,冷得发白。


    那日夜里,李频见又发了热。


    太医来过一回,换了方子。药喝下去后,他昏沉了一阵,醒来时殿里只剩两盏灯。刘恩学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忙进来。


    “陛下醒了。”李频见没有应。


    他看着东侧那张小案。


    夜里折子已收走,小案空着,案面上只剩一枚压纸的玉兽。白日里那些军饷、吏部、马政、迁调,像潮水退了一样,只余下一个空位。


    可那个空位,比满案折子时更叫人不能忽视。


    李频见道:“把贵妃请来。”


    东元宫那邊,也像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太极殿惊动。


    薛似云来时,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发只用簪子挽住。她进殿先看了一眼药碗,又看李频见的脸色。


    “又烧了”


    李频见靠在榻上,声音有些哑,“你如今还挺像太医。”


    “太医未必敢说你。”


    她坐到榻边的椅上,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安。


    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李频见看着她,“今日侧案上的折子,比朕案上的多。”


    薛似云接过话,“太子开始监国了。”


    “没有正式下诏。”


    “那也差不多了。”她说得很平,像这件事早该如此。


    李频见闭了闭眼,“他今日改了吏部迁调。陶丹识在他身后,替他补了人选。”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一旁的温巾,递给他。


    李频见接过去,按了按额角,“你不问”


    薛似云道:“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太师。好不好,对不对,自有人替他们说。”


    “朕管不动了。”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如今诚实得叫人難受。”


    薛似云道:“我从前不诚实吗”


    “从前你会先想,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叫人難受。”


    “现在也想。”她说,“只是有些难受,躲不开。”


    李频见望着她,許久没有说话。


    殿外雪还在落。


    雪落在太极殿高高的檐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有风从殿门缝里吹进来时,才带出一点寒意。


    “朕今日对李翊说,别太早做孤家寡人。”李频见道。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动,“他怎么回”


    李频见看着她,“他说,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薛似云忽然没有说话。


    药气压在殿中,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得像雪后未化的纸。她垂下眼,像听见了,又像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她慢慢把手里的温巾放回铜盆里。


    水面轻轻一晃,碎出一点灯影,“他说得也没错。”


    薛似云的声音很轻。


    “我教过他的。我教他看人,教他忍,教他不要轻信,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教他若要站得住,便不能只做一个孩子。”


    她停了停。


    “我还教他,若有人挡在前头,便要想法子让那个人退开。”


    李频见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衡当年就是这样退开的。


    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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