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少年仰躺在铁灰色睡袋里，浅浅呼吸着，像具被布料包裹的骷髅，其颜色澄澈的灰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所有。


    雷克斯不认识这舒适的环境，感官中的所有，都是他出生起，不曾有过的待遇。


    睡袋干燥温暖，身上衣物触感柔软，连无处不在的大小伤口，都敷上冰凉膏药与纱布，鼻间干燥香草气味，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


    最重要的是，那向来阴魂不散的铁口罩，竟然被解开了。


    雷克斯顿时产生不少疑惑，例如，来者是谁？想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解开他手脚镣与口罩，会发生什么事？


    他，可是被守卫称作魔鬼的存在。


    “不知道商会，最多愿意贷款给我多少钱？现在能拿出的有用情报，应该是够的吧？”


    身边那软软低语，还在继续，雷克斯不认识身边那少女，只觉得熟悉。


    无论是那无害清秀的脸、嘟囔嗓音，还是那头浅麦穗色蜷曲半长发丝，都让他想起从前的某人，某个他总是只能远远观看的人。


    太像了，好像就是那位本人？


    直到书写到个段落，伸懒腰时，菲比才发现，不知何时雷克斯已经睁眼了。


    紧张放下手中物品，她难掩忧虑的挪到雷克斯旁边位置，低头检视。


    雷克斯这样的眼神，菲比很熟悉，当初却在与其相识许久后，才逐渐理解这家伙每个神态，到底都代表些什么。


    只因为在两人结识的前期，她实在太害怕雷克斯了。


    索命能力者的强大，是只进不退的，要帮助还是毁灭，都是雷克斯一念之间阿。


    雷克斯还在安静端详她。


    菲比知道，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用孩子般端详新事物的目光，看花看云看月亮，甚至是看想杀他的仇人，与残害过他的人。


    整个世界之于雷克斯，都像是个等待探索的游乐场。


    “你好，我是菲比，是个魔女。”缓过惊慌，菲比用方言低声说着，并在雷克斯身后塞了小软枕，让看起来还有些昏沉的他，半靠坐起来。


    之所以使用方言，是因为菲比知道雷克斯能听懂，又不想让外头佣兵与执事，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将雷克斯扶坐起来后，她扭开钢水壶，熟练的，开始协助雷克斯喝温暖鸡汤，并道：“把你从牢狱里劫走，是因为我想将你收为眷族……你应该知道魔女与眷族吧？”


    菲比提心吊胆望着雷克斯。


    本以为他会问“眷族是什么”或者“为什么选我”之类，没想到，雷克斯却笑眯了那双有着青黑深陷眼窝的灰眸，然后说──


    “好呀。”


    啊？


    菲比被这太过干脆的答应，给吓呆了。


    这种回答？这家伙，根本只是觉得事情很有趣吧？还是根本没睡醒、没听懂呢？


    看着雷克斯久旱逢甘霖般狂喝鸡汤，菲比难掩焦虑与同情。


    那鸡汤温度正好，香气浓郁，浮着层可口的薄油，汤质轻透无肉末，是多才多艺执事出产的精品，看着看着连自己都想喝了，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雷克斯敏锐的注意到了，菲碧那嘴馋反应，却只是抬头看了看，就低头继续猛喝。


    “我不会跟你抢的，就只是觉得很香……”


    有些难为情，菲碧一边帮忙擦拭雷克 斯嘴角溢出的鸡汤，一边提醒：“成为魔女的眷族，是要跟我同命的！不听令，就会被体内分血折磨，到无法动弹！甚至随时取你性命，都可以喔？还有，无论你逃得多远，只要我以感应呼唤，你都会身不由己的，赶回我身边！”


    “这些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倒抽一口气，菲比再次震惊，觉得这情况太过诡异。


    明明躺在那里无比虚弱、任人宰割的是雷克斯，护卫精良、随时能置对方于死地的是自己，怎么雷克斯就那么从容，自己就这么不知所措？


    “我反对滥杀无辜，所以，如果你成为我的眷族，是不会让你回过头去，虐杀那些曾经对你施暴者的家属……不过，罪大恶极者，我不会干涉。”


    小心翼翼观察雷克斯，那张满是伤与疤的脸孔，菲比感觉自己心如擂鼓，但她还是直白说出心中顾忌，果然，这段话让少年静默了。


    雷克斯毫不闪烁游移的眸子，看着菲比，嘴角轻勾。


    没有被说中心中欲望的心惊、愤怒，反倒像发现有趣新奇事物，心情更加愉快似的。


    “如果我在妳心中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选我呢？”


    第13章


    ◎“我愿意，不用等了。”◎


    与他四目交接，菲比陷入了心中犹豫拉扯的沉默。


    不久前，在执事为雷克斯更换干净衣物时，她看见了其身躯上，那些狰狞伤痕，也闻到了不堪环境与待遇留下的恶臭。


    雷克斯的际遇，比她坎坷多了，但即使如此，在前世，这少年依旧无畏无惧没半分退缩，独自走上了力量的巅峰，然后一次次被圣女预知能力与众志成城围剿，一次次侥幸逃脱，或者复活。


    而且，这样一个活在当下的强大魔王，还多次帮了她。


    基于各种原因，加上自己毫无圆谎能力，菲比先前就决定，要将真相告诉雷克斯。


    如今见过本人之后，更确定了这个抉择。


    “我选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你未来会觉醒无比强大的异能。”


    “……什么样的异能？”


    这敏感的问题，让菲比忧心的皱紧眉头，紧张偷看数秒外头火光与人影，才附在雷克斯耳边，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索命。”


    不意外的，菲比在雷克斯眼中，看见了因狂喜而迸现的光芒。


    那狂喜不像出自野心，倒像军武迷少年，得到了把绝世好枪。


    愁眉苦脸看着雷克斯，菲比却觉得少年如此雀跃，真的好离奇。


    如果是自己有“索命”这异能，大约会烦恼到吃不下睡不好、没心情逛街购物。


    “索命”这能力虽然越战越强，但还得要有命一直活着，不是吗？


    虽圣堂像个不需人操作的机器，能无限复活人们，但总需要有人前往缴交钱财，或物资，炽银帝国便迫害那些人，让眼中钉们难以复活。


    菲比穿越时空前，甚至听闻他们开始违反圣堂公有的协议，把部分圣堂用建筑物圈起，纳为领土控制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需要力量？”


    如迫不期待吟游诗人后续故事的孩童，雷克斯因伤疤而有些可怖的双眼，紧紧盯着菲比，无比晶亮。


    “因为预知梦，我在预知梦里看见了不少东西──比如，我们的敌人是相同的，在未来也将一起合作，所以，才会不远千里的来找你，想要提早合作，最大化优势，毕竟炽银帝国和圣女，实在太强大了，不是吗？”


    解释过程中，她仿佛在雷克斯脸上，无比清晰的慢慢读到了“哇真是太刺激太有趣”的字样。


    菲比目光空洞，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他对话，而是在为他讲冒险故事。


    从这少年表情来看，这家伙似乎非常期待那崎岖的未来，还可能认为越多风雨越好。


    是了，这的确是她认识的雷克斯。


    前世有人说，“人生如此漫长，究竟该如何打发？”这话，是魔王雷克斯的座右铭。


    此刻看来，那说法并非空xue来风。


    停顿数秒，菲比小心翼翼在确认：“所以，你愿意当我的眷族，是吗？”


    “这还需要问？”雷克斯低低笑了，语调平静：“就算我说不，妳也会强迫收族，如果我反抗，妳便会就地杀了我，不是吗？”


    面对这个直接的说法，菲比苦笑了。


    虽然非自愿收族，成功率只有一半，但能强迫收族这件事，正是世人恐惧魔女魔子们的原因呀。


    从藤篮里拿出白面包切片，她递给雷克斯，认真解释：“我不会杀你，也不想杀你，因为在预知梦里，有了你的帮助，我与盟友才能又多安稳了几年。”


    “在预知梦里，我们与已是大魔王的你，因巧合相遇了，然后你觉得我似乎很眼熟，又接近看见我锁骨上的痣，就忽然收起敌意，接近我们，尾随我们蹭吃蹭喝蹭住。”


    大略讲了两边的相遇与相处，菲比眸中如履薄冰的谨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感谢与信任。


    “我们打不过你，你又时常心血来潮帮忙，后来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也对你的存在逐渐麻痹，甚至在大祸临头的时刻，因为你，我们才能又多撑了几年。”


    回想，那段众人都吓得要死的好笑时光，她眼神遥远嘴角轻勾，然后正色看向雷克斯道：“所以拒绝收族真的无所谓，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之后，就放心跟着我们生活吧！食衣住行育乐，我们都乐意赞助！”


    “妳是洛依丝，”雷克斯忽然打断了菲比的叨叨絮絮，以平静却肯定语调，道出了菲比从前的身份：“妳是炽银帝国的年轻死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