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及春感慨大少爷待姑娘真好,人在边关还惦记着她在萧家身边没有贴心人照料时,她也不过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直到今时今日,他纠缠不休,硬生生地撕开了那道早已掩埋的伤疤。
她看着他,了无笑意的眸子里是无声的质问:满意了吗?
屋内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不久前的轻松和谐,犹如黄粱一梦。梦醒了,二人依旧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轻退一步。
半晌之后,萧起淮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宋陌要是听到你这番话,可能真的会哭。”他仿佛意兴阑珊,“早知如此,当日他托我多照拂你几分时,直接推拒了就好,图惹麻烦。”
阿萝呼吸微窒,知道他素来骄狂,可骄狂到这份上,属实令她吃惊。这样一个人,自己怎么会期待他在听完自己的话之后,会对自己产生些许愧疚?
却也恍然,原来是有兄长的意思,难怪萧起淮会平白无故地掺和到她的及笄礼中。
她心下一动:“三表哥既能叫兄长托得照拂,所得的好处应当所值不菲吧?”她可不信只是兄长的一句话,就能让萧起淮大费周章地去几处周旋。
萧起淮笑意微顿,斜睨了她一眼:“你想作甚?”她这种好像是想同他打个商量的态度,着实让人生疑。
阿萝目光飘向一旁,指尖捻着团扇扇柄轻轻打着转,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年我能在萧家立稳脚跟,所凭借的全是阿萝自己的努力。听三表哥的意思,见着兄长应当是前些年的时候了?既然如此,他托你照拂阿萝的好处,应当是有阿萝的一份吧?”
她好声好气地说着,和方才那个自嘲中又带着几分落寞的少女判若两人。
萧起淮自认这些年来也算是见识颇多,可似她这样三句话就能翻脸不认人的,属实还是少有的。
甚至还打起了自己亲哥哥的盘算。
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想要多少?”
这便是有盘旋余地的意思,阿萝眼前一亮,又恢复了她平日里应对自如的模样:“阿萝不过是个身处深闺里的弱女子,也没有经商的头脑,金银财宝到我手中不过是坐吃山空。只是希望,来日阿萝若是惹了老太君不快,三表哥能看在兄长的份上,帮阿萝向老太君分辩一二。”
萧起淮立时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以她今时今日在老太君心中的地位,能惹了老太君不快,无非就是她与萧起轩的婚事罢了。
忆起那日在远松亭上她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绝不会嫁给萧家任何一人,还有方才她头头是道的分析,萧起淮双眸微眯,似笑非笑:“心意已决?”
阿萝弯了弯嘴角,少见地没有反驳。
萧起淮盯了阿萝半晌,旋即轻笑出声:“表妹的脑子,好使地都想让我打开瞧瞧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了。”
“三表哥又开玩笑了。”好端端地,可以不要突然说这些吓人的话么?
“表妹知道的,我向来不开玩笑。”他神色淡淡,可抬眸的瞬间,眼尾又带了丝邪气,“表妹若是心意已决,不如考虑一下另一桩婚事。”
阿萝讶然:“另一桩婚事?”
“左武卫大将军夫人的头衔,表妹以为如何?”
左武卫大将军夫人?
阿萝被他这石破天惊的问题问得半晌回不过神:“你疯了?”
他要娶她?除了他疯了之外,她想不到任何理由。
萧起淮却只是轻勾了下嘴角,桃花眸中夹着浓浓的戏谑:“表妹知道,当日宋家大少爷为表诚意,许了我什么好处?”
“……”阿萝沉默,她自然不知。
只听萧起淮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保证,将来我要彻查父亲惨死关外一案时,不论身处何境,都会想尽办法全力支持于我。去岁查办杜之,若无他从中盘桓,我行事未必能如此方便。”
“表妹觉得,这样的好处,值不值得一桩婚事?”
这会阿萝倒是冷静下来了:“三表哥早有打算?”
“也是一时想起。正巧宫中想要以赐婚的名头钳制于我,老太君也总派人来问我的意思。若是成个亲能将这些麻烦扫除,倒也不错。”
听他轻飘飘地说着,阿萝却是被他气笑了:“所以三表哥就做完了决定,顺道通知我一声?那恕阿萝多问一句,来日老太君不喜于我,处处寻我麻烦之时,我当如何自处?”
“你我二人成亲,你自是住在将军府内,老太君的喜怒,与你何干?”萧起淮侧目。
“与我何干?”阿萝眸色一厉,娇艳的唇畔带着冰冷笑意,“三表哥莫不是忘了,不得老太君喜爱的儿媳,会是个什么境遇。”
话音刚落,她肩头蓦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住,迫使她不得不跌倒在长毯之上。
他一手撑在她耳边,另一手却死死按在她的肩头,桃花眸中尽是阴戾:“谁准你提她?”
被按住的肩上传来丝丝痛感,看着他骤然暴怒的神情,阿萝脸上却挂上甜美笑意:“怎么?戳中三表哥的痛处了?阿萝还以为年岁久了,三表哥已经忘了呢。要不然,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好办法’来。”
娇甜的话语,却像是一把软刀,直中萧起淮心头。
他狠狠闭眼,松开阿萝的肩膀重新坐回到了她进来时所坐的地方,烦躁道:“你就不能经不起吓一些?”
“是三表哥的玩笑,开得太过过火了一些。“阿萝呼了口气,垂眸起身,”若没有别的事,阿萝就不作陪了。”
说罢,却不由得微蹙了眉头。他们在此处闹腾成这样,也不知道刘婧姝在外头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萧起淮心头躁意更甚,看着站在眼前亭亭而立的少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们又是闹了个不欢而散。见阿萝当真转身要走,到底是沉了口气,出声叫住了她已然跨出的步子。
阿萝回头,迎面却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下意识地抬手去接。
是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子。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带的。”萧起淮阖眼道,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阿萝看了一眼已空空如也的书案,心下明白了盒子里放的是什么,原本升腾的怒气不由地褪了几分。
轻叹道:“三表哥往后若是有话同阿萝说,大大方方地派人来传唤便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萧起淮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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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如何在互相在意的情况下始终保持对对方没有好感?
答:在对方的雷点上来回蹦迪。
这章写得怪艰难的,中间修修整整地理了好几遍,算是30号的更新,所以今晚还有一章。
三郎又欺负阿萝了,回京之后找哥哥揍他吧_(:з」∠)_
第22章 后悔
阿萝出门时,远远还能听到苏可的欢笑声。循声望去,苏可与虎月真坐在画舫中,正聊着什么。溪云坊的婆子坐在船头煮茶,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
刘婧姝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执笔作画,平铺在地面上晾干的纸张零散在身边。及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干了的纸张折叠收好,放到书案上。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与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有手中多出的檀木盒提醒,她可能真的会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及春已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趁刘婧姝依然沉浸在书画之中的空档,动作麻利地将她被弄乱的长发简单收拾了一番。
虽说比不上拿着桃木梳细细梳理,但无论是游船归来的苏可与虎月真,还是再去请安时见到的诸位夫人,都没瞧出她有什么不同。更没有发现,本该在将军府中的萧起淮,曾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访过湖心楼。
至于唯一一个或许知情的刘婧姝,只在她低头看她所临摹的书画时,伸手扶正了她发间的金簪。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当阿萝对上她那双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双眸时,又觉得她仿佛已经说过了什么。
有心想解释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索性由着她去。
既然萧起淮敢当着她的面装神弄鬼,就说明在萧起淮眼中,刘婧姝并不是一个会在背后搅弄是非的人。
阿萝揉了揉额角,努力不去想萧起淮不避讳刘婧姝,说不定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外头会传出怎样风言风语的可能。
“姑娘,水备好了。”
及春掀帘进屋,见阿萝还同自己离开时那般坐在妆台前,一手托腮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一个檀木盒子,黛眉轻拢,似是在犹豫些什么。
她认得那个盒子,今日在湖心楼,她家姑娘进屋时是空着手进去的,出来后,手中便多了这么一个木盒。
跟在阿萝身边久了,及春也能识得一些木料。这样上等的紫檀木,别说阿萝手上了,就是她平日帮阿萝购置木料的铺子里都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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