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从车上拿来一个小锅，架在灶台上， 往里倒了水， 又放了几块压缩饼干。饼干在锅里慢慢化开， 变成稠稠的糊糊。


    “将就吃点， ”他说，“等到了补给站， 就有热乎的了。”


    几个人围在灶台边，就着热乎乎的糊糊吃饼子。腌菜咸咸的， 很下饭。


    林小山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林雪梅瞪了他一眼：“这话让妈听见， 看她不揍你。”


    林小山嘿嘿一笑：“妈又听不见。”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陈旭和赵小虎去外头检查车子， 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刘志远和韩师傅在屋里收拾睡觉的地方。炕够大， 挤一挤能睡下六个人。就是没有铺盖，只能睡光炕。


    林雪梅把包袱里的衣服拿出来，给每人分了一件当枕头。


    “凑合一宿吧， ”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小山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炕被火烧热了，暖烘烘的，舒服得很。他翻了个身，看见苏晚晴还坐在炕沿上，没躺下。


    “晚晴妹子，你怎么不睡？”


    苏晚晴摇摇头：“不困。”


    林小山坐起来，看着她。


    苏晚晴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她抱着膝盖，像一尊雕像。


    林小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忽然说：“晚晴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什么故事？”


    林小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鬼故事。”


    林雪梅在旁边躺着，听到这话，抬腿踢了他一脚。


    “别瞎讲，吓着人。”


    林小山不服气：“我才没瞎讲呢。这故事是姥爷讲给我听的，可好听了。”


    林雪梅又踢了他一脚：“那你也不能讲，晚晴心情不好，你别添乱。”


    苏晚晴却开口了：“没事，让他讲吧。”


    林雪梅愣了一下，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说：“听听故事，分散分散注意力，挺好。”


    林小山一听，来劲了。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那我讲了哈。”


    林雪梅无奈摇摇头，躺回去。


    刘志远和韩师傅也躺下了，但都没睡，竖着耳朵听。


    陈旭和赵小虎还没回来，屋里就他们几个。


    林小山开始讲了。


    “这事儿，是我姥爷亲口跟我说的。要说我姥爷这个人可厉害了，当年在黑土岭是出了名的老猎户，一辈子跟野林子打交道。”


    林雪梅撇撇嘴：“别啰嗦，说重点。”


    林小山说：“行行行，我讲。”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起来。


    “那是我姥爷年轻时候的事儿。那时候，他还在长白山那边打猎。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比今年还大。我姥爷进山打猎，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他本来想找个地方歇脚，谁知道越走越偏，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地方全是老林子，树又高又粗，遮天蔽日的。我姥爷心里有点发毛，就想赶紧找路出去。”


    “正走着，忽然看见前头有亮光。”


    林小山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些神采。


    林小山继续说：“我姥爷心想，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亮光？八成是有人。他就往亮光那边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一间小屋。那小屋破破烂烂的，但里头确实有亮光，窗户纸上映着人影。”


    “我姥爷就过去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


    他又停了一下。


    林雪梅忍不住问：“开了？谁开的？”


    林小山压低声音说：“没人。”


    林雪梅愣了一下：“什么叫没人？”


    林小山说：“就是没人。门自己开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像是有人刚走开。”


    苏晚晴的眉头皱起来。


    林小山继续说：“我姥爷觉得奇怪，但外头太冷了，他就进去了。坐在炕上等，想等主人回来。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两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我姥爷困了，就躺下睡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什么声音？”苏晚晴问。


    林小山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哭。女人的哭声。”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变。


    林小山说：“那哭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在屋里，一会儿在屋外。我姥爷吓得不敢动，躺在炕上装睡。那哭声哭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了。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苏晚晴的呼吸都屏住了。


    林小山学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着嗓子说：“‘小伙子，你睡了我的炕，你得娶我。’”


    林雪梅听得心里头一紧，忍不住往苏晚晴那边靠了靠。


    苏晚晴倒是没动，但眼睛瞪得老大。


    林小山又说：“我姥爷吓得魂都快飞了，他扭头一看，你们猜他看见了啥？”


    “看见了啥？”苏晚晴问。


    林小山忽然把手往窗户外一指：“看！外头有东西！”


    苏晚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林小山一下。


    “你吓我！”


    林小山捂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晚晴你上当了！”


    林雪梅也反应过来，抬腿又踢了他一脚。


    “臭小子，吓死人了！”


    林小山还在笑：“姐你也被吓了？哈哈哈，你刚才往晚晴那边钻，我看见啦！”


    林雪梅脸一红，又踢了他一脚。


    “谁钻了？你别瞎说！”


    苏晚晴在旁边，嘴角也浮起一丝笑。


    她看着林小山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头的郁结好像散了一些。


    这傻小子，故意讲鬼故事吓她，是想逗她开心吧。


    刘志远和韩师傅也在旁边笑。韩师傅笑得最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山，你这故事讲得好，不过你姥爷后来咋样了？真娶那个女鬼了？”


    林小山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姥爷当时吓得从炕上跳起来，往外就跑。跑到门口，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女鬼？炕上坐着一只老狐狸，正盯着他看呢。”


    “狐狸？”苏晚晴愣住了。


    林小山点头：“对，狐狸。那狐狸成了精，变成人形，想招我姥爷当上门女婿。我姥爷跑得快，没被它招着。后来他回去找那间小屋，找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找到。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说完，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们说，咱们今晚住的这屋子，会不会也是……”


    林雪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别瞎说！”


    林小山捂着后脑勺，做防御状。


    苏晚晴也笑了。


    林雪梅看着她，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瞪了林小山一眼：“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小山应了一声，躺下来，但嘴里还在念叨：“晚晴，你要是怕，就往我姐那边靠。我姐胆子大，能保护你。”


    林雪梅又踢了他一脚。


    “睡你的觉！”


    林小山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了。


    苏晚晴也躺下来，躺在林雪梅旁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声响。


    半夜的时候，陈旭和赵小虎回来了。他们轻手轻脚进来，没吵醒任何人，在炕边找了个地方躺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又冷下来。林小山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去生火。刘志远也起来帮忙。


    林雪梅把剩下的饼子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糊糊。几个人围在灶台边，吃了早饭。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又上了车。


    车子发动，继续向南。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多了。风小了，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个头，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林小山还是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喊起来：“姐！姐！你快看！”


    林雪梅凑过去，顺着他的手往外看。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很细，一串串的，在雪地上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远处林子里。


    “这是啥？”林小山问。


    陈旭看了一眼，说：“山猫。也可能是貉子。”


    林小山眼睛亮了：“貉子？长白山那种？”


    陈旭笑了：“差不离吧。不过这地方没长白山邪乎，貉子成不了精。”


    林小山嘿嘿一笑，又趴回去看。


    赵小虎在旁边插嘴：“山子，你想抓貉子？”


    林小山摇摇头：“不想。貉子没狐狸好看，抓到了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