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被塞到口中,湘红来不及挣扎就被灌了一嘴的茶。
她来不及吐出,温柔的茶水就顺着唇舌一股脑儿滑进喉咙里。
“赵德全你——”
“好了湘红姑娘,喝点茶水,消消气。”
温柔温润的男声传到耳畔时,湘红猛地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你诈我?!”她问,“你不是赵德全身边的那个人,你是谁?”
沈忘尘:“向红姑娘自然不需要知道我是神,您只要知道,白老板是因你入狱就好。”
“你是……小白老板的人?”湘红语句迟钝,“不对!我凭什么信你?”
沈忘尘:“那你又凭什么问我是谁?”
湘红一噎。
是了,他们这种大人物做这种脏事都不会自报家门的,她就算问,也未必能得个准话。
听语调,面前人心情尚好,应该没有杀她的打算。
湘红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可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你想干什么?”
沈忘尘却并不答她的话,只兀自对她说道:“如今你害白老板入狱,白老板心善自然不会与你计较,可,湘红姑娘,你当真以为赵德全留你一条活路?”
湘红呼吸一窒。
她当初为了一时承诺没有细思,可如今想来,历来替人做脏事的哪还能留全尸?
现在她既得罪了白栖枝背后的林家,又没了赵德全的庇护,整个淮安还能有谁来保她?
“恩公!”意识到面前人是来点醒自己的,湘红语调骤然柔软了下来。若不是此时被捆着,她恐怕就要匍匐到沈忘尘脚边,像只猫儿一样讨好地用脑袋蹭他,“您是来帮湘红的是不是?您帮湘红出出主意,湘红这下可该如何是好,恩公,只要您能保湘红的命,日后湘红怎么伺候您都成啊,恩公……”
她想,这世上哪有一个男人经得住女人撒娇的?
至少在花楼内,只要她这样一撒娇,钱有富一准儿就要爬到她的床上。
此刻湘红倒是怀念起钱有富了。
至少钱有富活着的时候,她性命无虞,虽然平时挨打挨骂还要被他用烛台塞下面,可她到底还是个有命能活的人。
可如今钱有富一死,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扑簌簌就到了,唯独她这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百灵鸟、小金丝雀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她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这儿,湘红肠子都悔青了,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咒骂起白栖枝来。
“我保你的命?”沈忘尘含笑道,“我可保不了你的命。”
未等湘红破口大骂,他又道:“可白老板能保你,她这个人啊,最是心软,只要你朝她服服软、撒撒娇、诉诉苦,她是必定要保你的。”
湘红此刻又有些后悔刚才在心里问候白栖枝十八辈祖宗了。
可不等她开口,那人又道:“不过她这个人啊,很有趣,你跟她,她要么将你收入麾下,在香玉坊,亦或是云青阁给你个小差事做做;要么,她把你捆在身边,要你做她的侍女丫鬟,叫你这辈子都离不开她身边——你没有别的路可选。”
湘红想,这两样倒也不错。
不说别的,光是能让她活着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更别说还能在林家做工零工钱。
要知道,在林家,就算是为奴为婢也比旁人高一等,这样的美差入手,她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这样一想,湘红也顾不得沈忘尘这话里带了些异样的腔调。
她的嘴角变得谄媚起来,声音甜腻,乖巧地笑道:“爷,别说让我在小白老板身边为奴为婢,只要小白老板喜欢,就算她在我脖子上栓个链子让我给她做狗都成啊!”
花楼里的姑娘平生用惯了这种姿态腔调,哪怕是求人求饶,也总是避不开地带了股“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意味在。
更何况她说的这些,可比钱有富对她做的还要轻上千百倍,所以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也没觉得有多淫/荡。
饶是镇定平静如沈忘尘,听这话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反观芍药,她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没有多看芍药一眼,一直如偃偶般将视线落在沈忘尘脚边,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暗卫是没有求生欲的。
他们就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主子让龇牙就龇牙,主子让亮爪就亮爪,主子让死,他们自然也不会多问一个字就去死。
沈忘尘原本不觉得什么,可如今两人一对比,倒显得芍药呆板没生气起来。
耳边还回荡着湘红的谄媚的求饶。
沈忘尘将视线从芍药冰冷没表情的脸上挪到湘红脸上。
这一对比,湘红可就鲜活多了。
她就像普通人一样贪生怕死,一样利欲熏心。
这样的人是做不得什么角色的。
他们就该是话本子中那些主角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甚至他们的性命都是不被人所期待,只要见到他们的名字,那些看客就会匆匆翻走略过。
他们心志不坚、他们志向不远、他们命数轻贱。
“所以啊……”
所以啊,他们没有被人怜悯的理由。
沈忘尘开口,颤抖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哂笑还是在因无意间窥得一丝“天机”而兴奋,“所以啊,我才不放心让枝枝把你放到身旁啊。”
倘若这次她为了想活而匍匐在枝枝脚下,那下次,她会不会再次因为想活而将枝枝杀死呢?
意志不坚,不够压抑泯灭自己人性的人,可是——
做不成大事的。
“芍药。”
轻巧又温润的话语声落下,湘红未等来得及意识发生了什么,就喉间一凉。
芍药的手法很温柔,湘红还没有感受到疼痛,就已经再也感受不到痛。
冰冷的尸体瘫软着栽倒在地上,“嗵”地一声闷响随着水滴下坠的脆响在地牢内回荡。
她说过,她们不是自愿去死的。
她说过,脏污腐烂的河水里满是她们。
她说过,她们只是想活着。
她说过的。
她真的什么都说过的。
可是啊……
她们都忘了,说出来的愿望最不灵了——
只要愿望被诉诸于口,就什么都不灵了。
第183章 雨夜
白栖枝出来后不是没有找寻过湘红的下落。
她自从与上门求生意的王、孙两家老板签订好契约后, 就一直在偷偷地寻着湘红的下落。
她想,赵德全、李万金等人必不会放过她,她想活, 就只能快快走。远点走。
白栖枝甚至想过是否需要让人制作假死药,让人把湘红送离淮安,最好越远越好。
可自打她出来后,湘红便不知所踪,就连花楼里的老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当提起这两个字时,老鸨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朝着白栖枝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算着湘红还欠她多少钱, 还要为她接待多少客人。
那模样,简直跟屠户盯猪肉的神情一模一样。
白栖枝一时没忍住,不待老鸨说完匆匆离去,直到离开那地儿,她才止不住地干呕下来。
她想不明白,那可是个人啊, 怎么能跟作践物件儿一样地被拿来打量——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不待白栖枝想明白, 更可怕的事便朝淮安袭来。
衿州洪涝,大昭二百三十四州二十六府四十一军尽被波及,无数难民从衿州及其周边郡县而来,往长平乞活而去。
不过多日,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就如秋雨般散播至大昭各地。
消息刚落进朝廷, 就激起了一场大昭前所未有的泼天秋雨。
雨起风嚎。
随之而来的则是北边又遭蝗灾,灾民土匪趁机暴乱被镇压后又暴乱再起的凶讯。
这场几乎惊动举国上下的灾变自雨而始、自雨而兴,却难自雨而止。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浇灭的究竟是大昭子民的生路,还是朝廷内某人的筹谋。
白栖枝远在淮安, 光听这些巡风而来的消息,就知道长平必有动乱。
可她一不是朝廷命官,二不算富商巨贾,到底还是帮不上什么。
眼见淮安的粮价直比黄金贵,白栖枝看着给予王、孙二位老板后,还囤在林府的那三千石粮食忍了又忍。
“来人!开仓、放粮!”
白栖枝不是林家的主人,可如今主人不在,她便就是林家的主人,她说的话便也代表着林家说出的话。
“倘若有商户敢趁此灾祸大发国难财,谁便是与我林家作对——我林家,决计不会轻饶!”
可在这世上,商贾光是有钱可行不通,到底还是低贱。
得有把这钱正正当当花出去的理由。
白栖枝没有再去求宋鸿晖,她想,既然眼前有人,为何舍近求远?
她把粮给灾民、把钱给仁商、把名给官府,而她白栖枝什么都不要,这下就算有人想捉她去坐牢,也都没了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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