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行至中段,厅中声气却愈发显得和煦。
仆役撤去残茶,又奉上新烹的雨前龙井,佐以更精巧的茶点。
戴崇善兴致正盛,命人将几件珍藏之物一并取出,供诸人传观。
一时间,厅内满是赞叹,议论此起彼伏,颇有雅趣。
白栖枝随众人而行,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案几上陈列的瓷玉铜器。
沈忘尘同她说过:不轻启话头。
半场雅集下来,白栖枝始终寡言,只在被问及时,才不痛不痒地赞美几句,神色温顺克制。
直到那只青釉双耳瓶被呈上来!
白栖枝的视线在瓶身停留了一瞬,随即呼吸一滞,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紧。
按理说,那瓶形制素净,并不起眼。可她分明在淮安城最大的古玩铺“博古轩”见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器物。
彼时掌柜私下低声提过,此等釉色与款识,乃前朝官窑特制,流落民间者凤毛麟角。
更要紧的是,每一件皆藏有暗记,多半牵扯某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其中真正分量,远不止一件古玩那般简单。她曾借口以林家夫人的身份想要留下此物做收藏,却得知这青釉双耳瓶已被知州当作雅赠之物留下送给上头的大人。
彼时淮安知州还不是李延,那此物能出现在此处,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白栖枝不动声色地抬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心思尚未来得及收回,她又注意到多宝阁一隅,那方不起眼的端砚。
这砚形古拙,边缘却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仿佛无意磕碰所致,而砚旁宣纸更是极为扎眼。
——青鳞纸!
据说这青鳞纸制法特殊,是“游光阁”独有的纸张,专门用于 “供宫内誊录重要典籍”,其显著的特征便是纸张边缘有 “特殊的、如同鳞片般的暗纹”。
据郑伯伯说,十二年前,构陷他“通敌平王”的密信所用纸张便正是此物。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再移,墙上悬着一幅前朝佚名的《寒林图》。画意清寂,轴头所嵌玉料却温润细腻,色泽与质地,倒是与她记忆中与萧鹤川初次相见时他腰上系着的一对玉佩极为相近。
萧家?
寒意自脊背悄然攀升,白栖枝却强迫自己敛去所有异样,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戴崇善身上瞥,后者显然也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栖枝心内一惊,赶紧将视线从那些器物上移开,转而专心听一位老学究评析字帖笔法,适时露出几分恍然受教的神情。
突然!
“哐当——”
花厅紧闭的大门被人自外猛然撞开。
沉重的声响如利刃落地,生生斩断了满室清谈。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队身着公服、腰佩横刀的京兆府衙役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神色冷肃,顷刻间便将厅中原有的风雅气息压成一片紧绷的肃杀。
为首之人着青色官袍,面色如铁,正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戴崇善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敛去,起身沉声道:“李参军?何事如此阵仗,竟擅闯本官府中雅集?”
李参军拱手一礼:“戴大人,下官奉命而来,多有得罪。接获密报,指称今日在座之中,有人涉藏、转运朝廷禁运之物,事关边防军务,不得不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下官核验诸位身份,并搜检相关证物。”
“禁运之物?”戴崇善脸上难得起了怒意,“本官府中,岂会藏有此等违禁之事?李参军,密报可有凭据,莫要被人借刀生事,坏了诸位清兴!”
李参军不为所动,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终,稳稳落在白栖枝身上。
李参军神色未动,目光如鹰隼般在厅中一一扫过,最终,竟稳稳落在白栖枝身上。
“林白氏!”他一字一句,语声低沉而清晰,“密报称白府之内,藏有严禁出关之军械图纸及部分实物,借林氏商队遮掩转运,意图未明。陛下已命我等同时前往白府查抄。为证清白,也免牵连他人,还请白夫人随下官走一趟。”
话音甫落,两名衙役已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隐隐封住她的退路。
厅中霎时死寂,唯有白栖枝竟有些想抚掌而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就说这雅集不会是她的鸿门宴。
——因为杀机根本不在此处,而在她府邸!
什么禁运军械?图纸实物?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而且来得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是她不在府时被人查出了这些东西?怎么她在府中时不见有人上书彻查?
所有目光齐齐落在白栖枝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不乏暗藏的幸灾乐祸。方才若有若无的探究,此刻已化作实实在在的压迫。
寒意自脚底直窜而上。
戴崇善神色几经变幻,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辨,似惊似疑,又仿佛掠过一丝心知肚明的沉色。他沉吟片刻,对李参军道:“白夫人乃本官座上之客,亦是白翰林之女。谁不知白翰林当年是何等的正气清廉?其女怎会做出如此勾当?此事是否尚可再行核实,免得冤枉了人?”
李参军语气冷硬:“军械之事,非同小可。既有密报与线索,按律当查。若林夫人清白,自可无恙。来人——”
“请林夫人!”
第323章 审讯
习惯了, 真的。
都习惯了。
春花正准备去看望小姐的饭食。
如果说一次两次她还会担心到哭,可自从掌家后,小姐基本上每年都要坐一次牢, 坐几天就会安然无恙地回来,可谓是吉人自有天相。
堪比去牢狱里游山玩水了一遭——
实在是见怪不怪。
抱着这样的心绪,哪怕此次白栖枝被安的是“走私”罪名,春花也不会慌。
该吃吃,该睡睡, 该训人训人,该帮小姐打理府内就好好打理——总之就是什么都不耽误。
唯一头疼的就是秋月、冬雪、长顺那仨傻姐弟, 自打知道小姐进牢狱后就天天抽出一段空闲时间挤在一起抹眼泪。
也有没见识的以为家要散了, 开始收拾行囊打算另投他家。
这样的人春花也没惯着,直接叫他带着包袱滚蛋,省的留在府里搅乱人心。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小姐进去约莫有一日了,该审的口信也该审完了,这些狱卒这时候也该放她进去看看小姐, 送送饭、唠唠家常。
顶着这样轻松的心情, 春花特地让灶房炖了个大肘子给小姐补补身体,还带了好多御寒的衣物,甚至害怕小姐睡不好,差点把府里的松软暖和的褥子毯子也给一同捎去。
好在秋月、冬雪两姐妹给她拦下,说小姐是坐牢不享福去了, 带这么多东西实在不合时宜。
春花想了想:好吧。
若是如此,她也不把她的床褥带过去,陪小姐同吃同睡了。
可是好生气!
那个看门的狱卒不长眼,不仅不让她去见小姐, 就连精心准备的红烧肘子也不允许拖人送进去!
春花一气之下指着那狱卒的鼻子骂了一顿,见那人无动于衷,又背着大包小裹气冲冲地走了。
究其原因,是春花没有上下打点好。
以前在淮安,她家小姐实在是太出名了,就连官府知县知州大人们都会卖小姐几分薄面。
可这是长平!
越是天子脚下越是用钱多的地方,上到刑部的几位大人,小到那几位狱卒兄弟,都是要用钱来打点的。
想到这儿,春花瞬间就通了,背着包袱松松快快的回到府中,清点了一下府中的银两,准备明日再战!
“白栖枝!”
昏暗的刑房里,铁锈味、霉腐味混杂着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白栖枝被粗重的锁链锁在石椅上。
身后的墙壁上,沾着陈朽红褐色血迹的刑具在火把跳动的火光下透出狰狞的影子。
白栖枝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被冷汗湿透的额角和脸颊,双手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原本藕荷色的衣裳沾了血污,有几处甚至被鞭梢扫破,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与以往的去牢房喝茶不同,她已经在这里被审问了一天。
疲劳、饥饿、恐惧、寒冷、间歇施加的鞭笞和拶指。
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吊了一天,直到陈年旧疾突然爆发令她实在忍受不住,昏了过去,他们这才大发慈悲地将她锁到石椅上,用一盆冷水将她泼醒。
“本官再问你一遍!”主审的刑部员外郎孙大人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在密闭的刑房里回荡,“那械军械图纸究竟被你藏在何处?你与北边那些叛贼有勾连?运送路线、接头暗号都是什么?我劝你从实招来,也好免些皮肉之苦!”
白栖枝费力抬起头,声音嘶哑:“大人……民妇……白府上下,绝无………违禁之物。”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可字字都在这空荡的刑房里无比清晰,“林家商队……只运茶叶、布匹……寻常货物。民妇从未……从未与叛贼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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