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沈忘尘倒地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算轻巧,挂在白栖枝瘦小的身上,压得她脊背生疼。更何况他下摆上,冰冷的湿意还在不断渗透着白栖枝是衣物,带走她本就稀薄的热量。
沈忘尘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呼吸微弱而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灼得人心慌。
“沈忘尘,别睡。”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孱弱平静,白栖枝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她说,“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走害怕,你同我说说话。”
“枝枝……”沈忘尘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他滚烫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白栖枝冰冷的颈窝,像是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暖意,轻声应道,“别怕……别怕……”
背上人还醒着。
白栖枝心一下子如同落了地一样。
“好,我不怕……”她背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及膝的深雪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粗重,了。
“你跟我讲讲府里的事吧。”白栖枝喘匀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般,喘着粗气问道,“对了……你、你们从白府出来的时候……小木头……呼……有跟你一起走吗?”
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沉默。
耳畔只有风声,和更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白栖枝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来不及伤心,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双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又问道:“那荆公子怎么样?他在茶庄里,那些人也抓他了么?”
沈忘尘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干涩,气若游丝:“荆公子……荆良平,是枢密使荆大人的嫡长子。那些人……暂时应当不会动他……”
说到这儿,沈忘尘沉默了。
他在白栖枝背上沉默了许久,久到白栖枝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耳边才又传来他极轻、极哑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断续,语气里带着某种恍惚的、仿佛梦呓般的困惑:
“枝枝……如果是你……如果那天你在的话……你会把我们都安全地护送离开……对么?”
这话问得前言不搭后语。
白栖枝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拔出一只陷在雪里的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汗水滑过眉骨,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却异常清晰,“我的确会拼了命也会把你们往外送,可最后能不能都活下来,就得看天意了……也得看你们自己的命……”
看命。
这不是沈忘尘会喜欢的答案。
他这人向来信奉谋算,信奉掌控,信奉人力可以扭转乾坤,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
而白栖枝的话,似乎在告诉他,一切都要认命。
他命不好,生下来就是这样,所以他最不喜欢听人说认命。
但很多事,也不得不认命。
背上的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滚烫的呼吸和微弱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白栖枝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地形,按照计划好的、另一条隐秘小径方向挪动。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一种卑微的试探。
“嗯?”白栖枝下意识应着。
那人迷糊着,踟躇着,轻声问她:“你……你还恨我吗?”
呼——
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扑打在白栖枝的脸上。
眼里进了雪水,白栖枝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吓得她赶紧托住沈忘尘,脚掌发力,才险险稳住身形。
雪夜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沈忘尘没等到她的回答,反而自己先笑了,刚想说什么,却冷不丁被寒风灌了一口,腰腹无力地低咳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应该是恨我的吧?对不起啊……枝枝……对不起啊……”
“别说对不起了。”感觉到他身子下滑,白栖枝咬着牙,把他往背上攒了攒。
她吸着控制不住往下淌的鼻涕,声音里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沈忘尘,我不恨你。”
“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知他有他的难处,可她也有要走的路。
“没关系的,虽然那段时光很快乐,但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
说完,白栖枝忽地又唤了他一声:“沈忘尘。”
“嗯?”后者勉强从极致的困倦中打起精神,将下巴搁置在她肩上。
“其实那个时候……”白栖枝顿了一顿。她声音轻轻的,如同蝶翼,带着另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试探与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其实那个时候,对你们两个来说,我是个累赘,对吧?”
沈忘尘也没有回答。
“枝枝啊……”
他呢喃着,叹息着。
白栖枝只觉颈窝一阵湿凉流淌——是沈忘尘在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觉到沈忘尘在哭。
压抑的、断续的,像一个懂事极了的孩子般,死咬着下唇,强迫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偶尔溢出几声控制不住的哽咽与低泣,却又在风雪声中转瞬即逝。
“不哭了。”白栖枝背着他,像个小小的母亲背着自己的孩子般,一边安慰着,一边轻声哄道,“沈忘尘,你别睡啊,你别睡。我们快到了,你别说,我给你唱歌听……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揺橹踏歌……呃啊!”
脚却不慎被埋在雪里的枯枝狠狠崴了一下,惊得白栖枝步履一个踉跄,整个人,连同背上的沈忘尘一起,扑倒在雪里。
“枝枝!”沈忘尘一惊,立马醒过神来。他急匆匆地想爬下去看白栖枝有没有事。
“你别动。”后者紧了紧手臂,在雪里闷声道,“别哭了,天太冷了。哭出来,眼泪会被冻住的……”
雪里融出一个水洞,是白栖枝在哭。
天太冷了,冻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白栖枝咬着牙,强硬地从雪地里撑起身子,把沈忘尘又背回到肩上,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轻轻说道:“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然后,站起来,忍着痛,一步一步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到地方,白栖枝身上已经冻得发烫。
她把沈忘尘放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用手狠狠抹了把从鼻子里淌出的血来,红了半边脸颊。
“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就把林听澜带过来,不许睡!千万不许睡!知道不?”
她半哄半威胁的语气听得沈忘尘想笑。
“枝枝啊……”他叹息着,眼尾鼻尖都红红的。
枝枝啊……
风雪又起,白栖枝穿着单薄的衣衫就往鬼哭林赶。
鬼哭林之所以称为鬼哭林,就是因为此处树林多且密,稍不留神,就会叫人失了方向。
白栖枝如法炮制地将林听澜救了出来。
“枝枝……对不起……”
听到这一声迟来多年的道歉,原本正在割绳子的白栖枝抬手——
“啪!”
一个耳光郑重地落在林听澜脸上。
他回头,就看见白栖枝冻得一边流鼻涕一边流眼泪,眼里的怒火恨不能把他给烧了。
林听澜以为白栖枝回骂她,可是没有,打过这一巴掌,白栖枝用那只掌心通红的手继续为林听澜割绳子。
“走吧。”白栖枝扔了绳子,起身不去看他。
“枝枝你……”
“赶紧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林听澜,我最恨你了!一直一直最恨你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在冰天雪地里迅速凝结,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吼完,白栖枝看也不看他,只将那张沾染了血迹和泥污的地图狠狠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颤抖:“沿着标记走!去找沈忘尘!找到他,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两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走开啊!!!”
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的牵连。
林听澜被白栖枝这突如其来的恨意砸懵了。
不等他有所动作,白栖枝就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了出去。
“你走啊!!!”
风雪满天。
鬼使神差地,林听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图上标记的银杏树方向,又深深望了一眼满脸怒意的白栖枝,终于转身,拖着被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腿,朝着银杏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林听澜终于走了。
白栖枝停住流泪,狠狠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泪渍。
就在这时——
“哐当!”
身后的柴扉被猛地关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第396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