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她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斯星燃悄悄瞥龙约的脸色。


    还是不大好。


    他有点摸不着原因，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大概是刚才妈妈语气太冲，把龙约这个旁听的人都吓到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斯星燃开口，“只是这些天心情不太好。”


    “……嗯？”


    龙约一愣，回过神来。


    他刚才走神了。


    多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逃脱任何家庭。


    无论那个充满争吵与暴力的原生家庭，后来那个尔虞我诈的凌家，他都以为自己早已置身事外。


    可当那些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孩童的身份旁听时，他心里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上一股厌恶。


    他没办法对这些声音平静。


    就在刚才那几秒，他脑海里盘旋着一句话：马上就结束了，过了今晚，这两个人，一个死在菜刀底下，一个锒铛入狱。


    斯星燃一句话，把他唤回现实。


    “她对你好吗？”


    龙约问完心里就有答案了，不好。


    没看到斯星燃悄悄咬了咬牙。


    真是可恶，斯星燃想，他对龙约还一无所知，龙约已经把探索的触角伸到他家里来了。


    他瘪了瘪嘴，但想到对方真的是个不错的朋友，况且脑子可能真的摔傻了，空荡荡的脑子里除了好奇心啥也没有，还是开口：“我妈妈有时候对我很好，我身上穿的这件毛衣就是她给我织的，她的早餐做的也很好吃，比外面早餐店做得还好吃。但是我爸老是说她，嫌她这不好那不好，她就不高兴。不高兴了就会生气，这也很正常，没有人会在别人的贬低声里保持心情愉悦的。”


    发泄糟糕心情的对象不言而喻。


    但斯星燃坚信妈妈是爱他的，他从小到大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暖，有一半是妈妈给的。


    龙约沉默地听。


    这些细节，他全都不记得了。


    是他有意，或者无意，把这段记忆封存了吧。少年时期的他活得危机四伏，没时间去童年的鸡毛蒜皮里扒拉出几颗糖吃。那几颗糖被他埋在地底下，坚决不碰。


    他能勉强记起的，只剩下李菲倩对他的打骂。


    仿佛对她多一点憎恨，对她的死亡就能少一点哀痛。


    他甚至不记得亲眼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时，自己是什么心情。


    心理医生说，那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强行封存了那段情绪。


    那这个斯星燃呢？


    他注定不会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但明天听到了母亲死亡的消息，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穿回这里，除了斯星燃，他本来没有打算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全世界都死掉才好。


    可现在，他看着这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头盛着对母亲天然的爱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动摇。


    他迟疑了。


    突然，他猛地起身，斯星燃被他吓了一跳。


    “报警。”


    龙约跳下床，跑出门找到苏怜。


    “苏……妈妈，报警，斯星燃他爸今晚打算杀死他妈妈。”龙约流畅地说出一个地址。


    苏怜先是被他匆匆忙忙跑过来的样子一惊，随后被他的话一惊。


    “什么？谁说的？”


    “我听到的，真的。”龙约心一横，用苏怜最敏感的词来激她，“是家暴，拿了刀，真的会出人命的。”


    苏怜的呼吸顿了一下，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小孩子的话不能全听，但这实在不是件小事，龙约表情认真，苏怜没再犹豫，大不了被判个报假警。


    她掏出手机，报了警，转述了龙约说的地址。挂断电话后，她拎起包，匆匆往外走：“你们小孩就别去了，我去看看。”


    斯星燃从房间出来已经听到了大半。


    他不知道龙约怎么会得出“他家要出人命”这种可怕的结论。但那一瞬间，他心里空落落的。他紧紧跟上了苏怜：“我也要去。”


    龙约也跟上来了。


    时间紧迫，没时间掰扯，再说，这是斯星燃的家事，没理由不让他去。苏怜等电梯的时候对龙约说：“小约你回去，你才刚醒，别折腾。”


    龙约像是把耳朵落病房了，一动不动。


    “小约。”


    “我要陪着他。”


    苏怜低头只能看见斯星燃小小的发旋，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坐上车，龙约握着斯星燃的手，心里复杂。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紧张肯定有，还有别的，一团乱麻似的缠在胸口。


    他怕那道雷声响起


    那个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外的争吵声起起伏伏，他逼着自己只盯着笔尖。写完最后一道题，声音还没停。他忍无可忍，推开门——


    就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白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刀插进李菲倩的身体。


    紧接着，雷声响起，李菲倩刚好倒地。


    仿佛雷声是她砸到地上砸出来的。


    龙约深吸一口气，目光盯着前方模糊的雨夜。


    没关系，这一世会不一样的，只要在雷声响起之前赶到家——


    车窗外的世界突然惨白，所有建筑物在一瞬间被照得清清楚楚。


    龙约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抬手捂住斯星燃的耳朵。


    “轰隆——”


    巨大无比的雷声响起。


    龙约那颗悬着的心终究是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可当他低下头，对上斯星燃那双惊讶的眼睛时，心底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一样的。


    哪怕这一夜的血色无法抹去，哪怕有些东西终究要发生，但斯星燃的路已经和他不一样了。


    上一世，那个十岁的孩子独自站在电闪雷鸣里，眼睁睁看着家庭碎成一地。


    这一世，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替他抵挡雷声。


    不会一样的。


    第5章 今天的惊喜接踵而至


    接下来的几分钟，龙约的心反而静下来了。


    他依旧捂着斯星燃的耳朵，掌心贴着微凉的耳廓，脑子里开始转别的事，比如接下来该怎么走？


    按照他记忆里的路，斯星燃会被舅舅家收养，人在屋檐下，不受待见地过几年，然后在高中被凌家认回去，和一群颇有城府的小狐狸中狐狸老狐狸尔虞我诈。


    他得在这几年里，攒够能护住他的东西，要能让他有底气拒绝凌家，或者，压根不让凌家有机会来认他。


    他皱着眉头想，车停了也在想，下车了也在想，和警察打招呼的时候在想，看见李菲倩颤抖着抱住斯星燃的时候依旧在想。


    嗯？


    活的？


    龙约眨了眨眼，确定是站着的李菲倩，抱着站着的斯星燃，不是跪着的斯星燃旁边躺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李菲倩。


    一旁的女警正在向苏怜道谢，说他们接到报案后及时赶到，将杀人未遂的斯勇华控制住，现在人就在警车里。


    后面警察还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这些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交叠的背景音。


    世界暗下来，只剩头顶一束聚光灯，打在那对母子身上。


    龙约站在光外，像个诡异的旁观者，他内心没什么波动，甚至有闲心揣摩起李菲倩的心理。


    在他的记忆里，李菲倩一直是个很要强的女人，极少示弱，更多时候是破口大骂。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抖，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而斯星燃，那只小小的手，正笨拙地拍着她的头。


    她被刀指着的那一刻，会在想些什么？


    有没有一秒钟是在遗憾对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十分不耐烦，或者有没有一点点的庆幸，庆幸此刻斯星燃不在家，不需要亲眼看见这一刻？


    算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这瞎揣测也没办法真的窥探到她的内心。


    龙约觉得自己被那个满脸高深莫测的心理医生严重影响了。


    “我要和他离婚。”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一瞬间，斯星燃、龙约、苏怜还有那个女警都看向她。


    龙约突然觉得，如果被刀指着的那一刻，是李菲倩这个从未想过离婚的女人幡然醒悟的时刻，那么她究竟有没有想过斯星燃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离，必须离。”苏怜上前一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提。”


    李菲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她松开斯星燃，低头问他：“妈妈离婚，好不好？”


    “好，别和他过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龙约看得出来他在紧张，面对温柔的李菲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李菲倩笑了下。


    眼看着氛围步入温情，龙约转身走到窗边，低头看雨夜中的警车。


    他想的多一点，斯勇华这次杀人未遂，会被归为家暴事件吗？如果是，他出来可太容易了，到时候，没学历没工作没依靠的李菲倩，能争到抚养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