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声。白简在睡梦中动了动。


    时赫行低头看了看他，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准备离开，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顿住了。


    明天是周一。


    他转身走回卧室，从白简外套的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


    那部手机型号很老，屏幕正中央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像蛛网般散开。时赫行按亮屏幕，触感迟钝，他滑了好几下，锁屏界面才迟钝地响应。


    密码？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伸手轻轻托起白简的右手拇指，将指尖按在Home键上。指纹识别区域迟钝地亮了一下，又灭了。时赫行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角度，又试了一次。这次屏幕终于解锁，跳转的瞬间有明显的卡顿。


    桌面壁纸是那只捧着松果的卡通仓鼠，和应用图标挤在一起。


    时赫行找到时钟应用，点开。应用加载花了两秒。


    他设定了一个早上七点的闹钟。


    退回到桌面时，手机又卡了一下。他注意到屏幕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电池图标显示只剩下百分之十七的电量。充电口附近有磨损的痕迹。


    时赫行在床边找到充电线，线头处的胶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缠绕的彩色线芯。他走到墙边那个唯一的插座旁，插好手机。老旧的插座有些松动，他调整了几次，充电图标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睡熟的白简。


    时赫行正要放下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微信通知。


    发送人：秦晋。


    预览只有半行字：「抱歉白简，今晚实在太忙，刚脱身……」


    时赫行直接点开了微信。


    聊天列表里，秦晋的头像很靠前。点进去，最新一条是刚刚发的：


    「抱歉白简，今晚实在太忙，刚脱身。忘记通知你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好好补偿，请你吃饭。」


    他的拇指向左滑动。红色“删除”选项跳出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


    手机被放回床头柜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转身，带上了门。


    铁皮门合上，声控灯没有亮。他站在一片黑暗里，等眼睛适应了几秒，才摸黑走下楼梯。


    第14章 怎么不回消息


    周一，白简被闹钟准时吵醒，头痛欲裂。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看了几秒，才猛地坐起。


    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


    最后的印象，似乎是时赫行把他塞进车里，说了句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空气中似乎有种不属于他的淡淡香味。


    时间！！几点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心提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七点”，那口气才泄出去。


    他昨晚睡觉前竟然还记得定表。


    真是厉害。


    一整天，白简都像踩着棉花，精神恍惚。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秦晋打照面的场合。


    绕远路去茶水间，午餐躲在自己工位吃冷掉的便当，连上厕所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心里拧巴得要命。


    一方面，他觉得委屈，觉得被轻视了，那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和期待扎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矫情，小题大做。


    对秦晋那样的人来说，一个临时取消的私人邀约，大概就跟改个会议时间差不多，根本算不上伤害。


    只有他自己在这里别别扭扭，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果然，下午的项目周会上，秦晋出现了。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多看坐在角落的白简一眼。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位总监级别的领导，气氛比平时严肃。


    投影上展示着最近一次营销活动的核心数据漏斗图，转化率在某个环节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下跌。


    负责该环节数据分析的组长正在陈述，话里话外把原因引向前端流量质量和用户画像偏差。市场部的领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时，组里那个平时就爱在领导面前表现的赵哥，清了清嗓子，插话了。


    “王组说的流量问题是一方面，不过我觉得，咱们模型本身的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环节，可能也需要复盘一下。”他目光扫过白简这边，“这部分前期主要是白组长在负责搭建基础框架吧？当时时间紧，一些异常值的处理规则是不是设得比较宽泛？或者有些关联特征没考虑到？当然啊，我也就是猜测，当时我也没参与具体搭建，就是事后看数据觉得很奇怪，这件事，算我没负责到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个人，不但把锅甩了，还立了自己的负责任人设。


    几个领导的目光随之落在了白简身上。


    白简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发烫。


    不是他的责任！那个基础框架是严格按照需求文档和评审意见做的，异常值处理规则是当时和产品、业务方一起敲定的，所有决策都有邮件记录！


    赵哥根本不清楚当时的背景，现在却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锅甩了过来，还是在这么多领导面前！


    他想张口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巨大的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委屈在一起，让他呼吸不畅。


    赵哥脸上那种故作深思的表情和领导们审视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百口莫辩。


    在这种场合，解释好像就成了推诿，争论显得很心虚。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我……”


    “数据我看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竟然是秦晋。


    他手里拿着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两下，然后抬眼，面向对面领导。


    “这个模型的基础框架搭建期，我参加过评审会。”秦晋的视线转向投影上的图表，用手中的笔点了一下那个下跌的环节，“当时业务方给出的预测用户行为路径和实际发酵出来的，出现了偏差。模型是基于给定路径优化的，现在实际路径变了，所以在这里出现了不匹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哥：“这不是前期模型搭建的责任，根本原因是业务预测机制没能跟上实际情况的快速变化。把问题归到数据清洗或者特征工程上，方向不对。”


    几句话，逻辑清晰，他没有激烈反驳赵哥，也没特意为白简开脱。


    赵哥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讪讪地没再说话。


    市场部领导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看向秦晋：“那秦总觉得接下来怎么弄？”


    秦晋放下笔，姿态放松：“当务之急是快速调整策略应对当前漏斗。至于预测机制，需要拉通业务、产品、数据复盘一次。”


    他目光转向赵哥，语气平和：“赵哥既然对数据这么敏锐，这个复盘分析的牵头工作，你来负责怎么样？需要哪些部门配合，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和时间表。”


    他轻描淡写，把一个甩过来的质疑，变成了一个派出去的任务。


    赵哥只能点头应下。


    白简愣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秦晋在帮他解围？为什么？


    会议后半程，白简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晋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因为昨晚放鸽子的事，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或者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散会后，白简晕晕乎乎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一幕。


    莉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可以啊白组长！刚才秦总亲自帮你说话！真羡慕你呀，秦总平时那么忙，竟然还记得你负责的这块细节，还帮你解围，啧啧。”


    秦晋在单位是很多女孩的暗恋对象。


    有这样的上司，女同事的上班意愿似乎都强了些。


    白简扯了扯嘴角。


    他只觉得更混乱，更不知所措了。


    而走在前面的秦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和另一位总监谈笑风生地走向电梯，背影依旧那样从容。


    下午，时赫行和两位从北京请来的心理学教授在咖啡馆碰面，聊了聊下半年医院引进人才和合作课题的事。


    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一小时。


    出了咖啡店，路边就是市里的核心商圈。


    他突然想起白简那台破旧的手机。


    他对两位教授点了点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购物中心，找到苹果专卖店。他走进去，在展示台前转了半圈。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想看哪款。


    “最新款的。”时赫行说。


    服务员向他介绍内存和型号大小，他没想，随口说了句：内存最大，要黑色的。


    他拎着袋子走出专卖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买这个，以什么借口给他？他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买这个，他有些烦躁地把手机甩到了车的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