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模样算不上体面，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看到他过得并不好。


    白简没来得及想太多，就被他拽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有家属直接在过道支了床，空气混混沌沌的，那味道可算不上好闻，白简觉得自己身上也一样。


    时赫行身上那股冷香又扑了过来，跟空气清新剂似的。


    “我不是说别联系了。”白简没有挣脱开，只能往后缩了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很难找吗？”


    “松开。”


    时赫行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散着，往后梳了，露出整片额头。收拾得这么整齐，估计是刚从什么正式的场合过来。


    时赫行低着头，死死抓着白简：“你上次扇我脸，拿杯子砸我。这次呢？”


    “松开。”


    “你看着我。”


    白简的目光对上时赫行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的？”


    “你妈的手术提前了。”


    白简呆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上午第一台，禁食时间过了就可以开始做。主刀是主任，麻醉也打过招呼了。病房费用护工都不用管，会换一个有经验的过来。”


    他最后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太过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个一拳被打中要害的人，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全部塌陷了。


    医院原本说的是最快也要排到后天。他妈的情况不太好，但手术排不上就是排不上，他托了所有能托的人，能找的关系全找了，得到的答复都是“尽量”“别急”“再看看”。他把请假的天数抠了又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缴费单上的数字和他妈那张苍白浮肿的脸。


    所有他这几天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在操心的事情，就被他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你，怎么知道，怎么做到的？”


    “找人问了一下。”时赫行面不改色，“这个补偿，总该可以了吧？”


    白简忽然冷静下来，他坐到长椅上，不知道说什么：“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这样。”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依赖这个人了。


    “你就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白简嘴笨拙舌，最后只挤出来个谢谢，说完又觉得太轻了，补了一句，“真的。”


    时赫行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怎么回事，说谢谢也说得跟道歉似的。”


    白简愣了愣：“那我重说？”


    时赫行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往后一靠：“不用，留着吧。难得听一句。”


    白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时赫行挑起眉：“怎么，我这么挨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没事，我身上有点味儿。”


    时赫行往他脖子上靠了一下，白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味儿，我闻闻。”时赫行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嗯，确实有点。不然你来我家洗洗。”


    白简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他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可他不想再分不清“顺便帮了你一个忙”和“其实还在乎你”之间的区别。


    他猛地偏开头，故意拉开一点距离：“不用。”他顿了顿，干脆一口气说出来了：“时赫行，你真的不欠我什么，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我已经不恨你了，早不恨了。那事儿我都不记得了，真的。虽然你这次确实帮了很大忙，但如果是因为愧疚的话，真的不用这样。你真不用这样对我好，真不用补偿我。”


    他换了一口气，嘴巴比脑子跑得快，说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想了想也是我自己往你身上贴，跟你关系也不大，都怪我意志不坚定。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拿东西砸你。”


    时赫行默默地听白简说着，半天没说话。


    “不记得了？挺好的。”时赫行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倒是天天记得。你拿东西砸我那天，我以为你想砸死我呢。”


    “我……”


    “没事。”


    话题没再继续下去。


    过了半响，时赫行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明天早晨再来。”


    白简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连日的疲惫让他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时赫行伸手扶了他一把。白简站稳之后把胳膊抽回来，搓了一把脸。


    “没事。你走吧。这次真的谢谢你。”


    时赫行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明天你要跟医生谈手术方案，我跟你一起去。”时赫行的语气不像商量，“你几天没睡好了？自己照过镜子没有。”


    白简没照过。他这几天白天上班，晚上在病房陪床，一晚上醒好几次，每次都以为天亮了，一看手机才凌晨。


    “不用。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你怎么自己来。”时赫行看着他，“你妈推进手术室之后，签字是你签、方案是你听，万一中间有什么情况，护士喊家属还是你去。你打算一个人分成几个用。”


    “先回去睡一觉，我送你。”时赫行的语气不容抗拒，“明天我再陪你谈方案。”


    白简站在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说实话挺感动的。


    “行。”


    时赫行的车停在医院地下一层。白简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车一发动眼皮就开始往下掉。


    刹车的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车已经停在他家楼下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嘴角有点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时赫行已经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到了。”


    白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到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睡了一觉反而更累了，像身体终于得到允许可以放松下来，所有攒着的疲劳就一起涌上来了。他扶着车门站了一秒，然后关上车门。


    时赫行也下了车。


    白简回头看他：“你不用上去了。我自己行。”


    “我把你送到门口。”


    白简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时赫行跟在他后面，走到的时候白简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扶着扶手。时赫行的手在他后背上放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门开后，他走进去换了拖鞋，然后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时赫行。


    时赫行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回去？”


    “我车没油了。”


    白简有点无语。


    “刚才亮灯了，开不回去了。”


    白简靠在门框上，手撑着门。他确实很累了，没有力气跟时赫行在这件事上纠缠。而且人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现在这么晚了把人赶走说不过去，再说也不是没睡过。躺一晚就躺一晚，明天还要谈手术方案，他需要这个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吧。”


    白简站在玄关看着他，表情变得警惕：“你晚上别乱动我。就只能躺四个小时了。明天还要去医院。你就睡沙发吧。”


    时赫行把脱下来的皮鞋和换下来的鞋并排摆好，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那窄小的沙发：“行。”


    他答应的太快，白简有点不敢相信。


    白简转身往浴室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时赫行还站在玄关那里，表情一本正经，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白简把脸仰起来接着。再不洗就说不过去了，他自己闻着都觉得自己快馊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热气，他拿浴巾擦着头发，光着脚走进屋里。


    果然。


    时赫行端庄地躺在他那张小床上，跟他自己家似的。


    白简擦头发的手停了：“不是让你躺沙发吗？”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什么待客之道，你自己非要上来的。”


    “你那沙发太小了，不够我伸腿的。”时赫行的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移到浴巾裹着的腰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脸上，“过来。”


    白简瞪他一眼，时赫行伸手一把捞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上拽。白简被他拽得浴巾松了一下，赶紧按住了。时赫行趁他按浴巾的工夫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一条手臂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手里攥着的浴巾扯过来，盖在他头上擦了两把。


    “别这么亲热，”白简被他箍着，“上次那个事还没完呢。”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跟秦晋的事，欺骗他的事儿。哪件事完了。


    时赫行刻意忽略了白简的话，他把浴巾从他头上拿开，扔到床尾的椅子上。白简的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他伸手帮他捋了两下。


    “不这么着太挤了。”时赫行说，“你这床就一米五。”


    白简确实累了。热水澡洗完以后身上的肌肉都松开了，他被时赫行箍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胸腔一起一伏。冬天屋里暖气老不够，时赫行还挺暖和的，当个暖宝宝也不错。他不想再吵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