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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页

    时见无法解释,也难以追寻过往想这荒谬爱意如何才能维持至今,只是,他的大脑指挥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时见:


    很爱他,无条件爱他。


    褚昀,是他的全部。


    在经纪人没当回事的情况下,投出去的短片不是时见的表演,而更像随手拍的生活vlog。


    即使在“娱乐”公司也同样安静的时见,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听见有人叫他,下意识回头,看见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刻,眼神晃动着,露出了一个茫然无措的笑。


    “我喜欢你‘没有归属感’的眼神,浑然天成,你适合他。”


    后来导演的话也让时见茫然,他怎么会“没有归属感”?


    这世上大多数人说不出自己属于哪里属于谁,可时见能轻易说出来。


    他属于褚昀。


    可他没有反驳,因他本身是不与人争辩的,他只是,顺从着导演的话,成为了彭树。


    在那之前,时见没想过,这是一个足以摧毁任何演员心智防线的存在主义噩梦。


    分明就是在山里长大的彭树,在母亲去世后的某一天,突然没人能说清他的来历了。在所有人的迟疑里,他也渐渐混淆记忆,他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这座山里生出来的一道影子。


    他最喜欢的事,是攀到山中的树上,眺望远方。


    直到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时,他看见了一群红红绿绿的影子,在风中欢快起舞歌唱。


    彭树挪不开视线,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去那里看看。


    所有人像听了恶魔的寓言般恐慌,拼了命阻止。


    可彭树总有办法。


    他有最大的力气,最快的脚,每一次都能“成功”抵达外面的世界,工作、恋爱、生活,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睡梦中,转身时,眨眼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里的那棵树下。


    一次又一次,彭树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存不存在。


    每个人对他的描述都不一样,他尝试思索,却连记忆也像脚下的烂泥无处着力。


    他想,自己可能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只是某只根本不存在的“无名鸟”。


    直到最后,彭树爬上山中最高的树,放弃了挣扎逃离,接受了自己也许从未存在的“现实”,像鸟一样栖息在枝头,观望着这个可能也不真实的世界。


    直到……他再度听见那红红绿绿的歌声。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裳,展开了他的翅膀,从树间展翅跃下,成为了那只无名的鸟。


    这个角色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心理解构。


    电影要求时见在截然不同的层次中穿梭。


    从对身份的困惑,到逃离失败后的恐慌,再到质疑世界,接受自己可能不存在的恐惧,最后归于冷漠平静的虚假接纳。


    层层深入的绝望,要求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长期演绎“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这个命题,让时见的内心防线一点点崩塌。


    在拍摄过程中,时见逐渐分不清表演和现实。


    彭树的记忆错乱开始影响时见的精神,角色的存在焦虑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频频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身边的一切又是否是幻象。


    偶尔,他会梦到褚昀。


    梦中的褚昀温柔似水,会怕他碎了一样将他拥在怀中,会吻去他眼角泪痕,会一遍又一遍说爱他。


    那是时见幻想中的褚昀,梦好到他不愿再走出来。


    情况越发糟糕。


    他梦见自己跳进了江里,回头是他拽着褚昀一起坠入深渊。


    即使摄影机停止转动,即使导演喊了“卡”,彭树的虚无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附着在时见身上。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面孔变得陌生而模糊,他害怕睡觉,因为能梦到褚昀的时候每次醒来都是更可怕的噩梦。


    如果现实是冰冷无情的,如果是褚昀的皱眉厌恶,时见想,那梦很好。


    可如果是注定要醒来的梦,还是不要做更好。


    他也许被送去了阮医生那里,一次,两次,或者更多……他不知道。


    就像电影里的彭树一样,时见总能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回到片场那棵树下。


    谁也无法阻止他,只能看着他爬上去,成为了彭树。


    《无名鸟》的拍摄像是专给时见建造的刑场,在杀青那天,片场的沉默代替了应有的欢呼。


    一切并未结束。


    在那之后,时见躲在昼隐公馆的黑暗里,只在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树,那是他的朋友,偶尔也想过去碰一碰他的朋友,但要离开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是褚昀救了他——时见这么想。


    时见眼里的救,是褚昀砸烂了的门,扯烂了的窗帘,拽着高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时见摔到地上。


    在惊呼声中,两个人摔在地毯里,气喘吁吁的仿佛是相拥。


    耳鸣眼花,时见看不清褚昀,但隐约能听见他的愤怒。


    他一定是在大发雷霆,破口辱骂。


    褚昀嘴唇贴近他耳边,带着恶狠狠的笑,掐住了时见的后颈,迫使无力从地上起来的人抬头。


    时见用那双抠搂进去还是忧郁迷人的眼睛凝望着褚昀。


    看他在笑,听他口中轻飘飘说:“要去死吗?”


    时见不疼,更不害怕,但身体在生理性抽搐,想说“不”,又说不出一个字。


    “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时见知道,他在对时见说:不准杀了童桦。


    很奇怪的,该心痛至死的,本来在逃避“活着”的人恍然明白。


    他得活着,让褚昀高兴。


    时见可以死,童桦不行。


    于是他活过来了。


    那是个漫长的过程,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


    所以,时见说“褚昀是个慈善家”,是真心的。


    他不吝啬他的财富,给一只鸟儿无忧无虑的时间和金钱来恢复原状,给一个濒死的人重新长出血肉的机会。


    他用了最好的耐心容许时见可以躲在这里,将彭树剥离出去,给童桦腾出位置。


    褚昀住腻味了高楼才搬到昼隐公馆,是时见为数不多暗自<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时刻,这里算是时见的世外桃源,他喜欢这里。


    尤其,这里有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也是褚昀无意的恩赐。


    阳光顺着山路淌进半山腰,三层别墅坐落在精心打理过的树林深处,浅灰色花岗岩和米白色大理石交织,低调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奢华。


    车轮碾过碎石小径,轮胎声落在修剪如地毯的草坪上。


    李知夏下车,双手抱着文件夹穿过一楼明亮的走廊,皮鞋底撞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回响。


    主厅墙上的油画和雕塑一如既往冷峻,只有角落里的水晶花瓶中插着两枝并不名贵的花,让气氛略显亲切。


    沿走廊往左,经过餐厅。


    餐厅尽头那道玻璃门后,是整座庄园最明亮的地方。


    大片玻璃穹顶构成的温室,像被打磨明亮的宝石镶嵌在此地。


    回头从这个角度便能瞧见,埋在绿意之间的侧影。


    时见披着米色毛衫,蹲在花架下修剪枝叶,安静到几乎和花草融为一体,令李知夏的心也跟着舒缓三分。


    他正偏头,瞧见知夏,温和笑笑。


    李知夏被这一幕美好惊得手足无措,匆匆收回视线,脸红着鞠躬。


    管家远远看到他,微微颔首:“少爷在书房。”


    李知夏道了谢,在书房外轻敲两下,推门进去。


    褚昀坐在长桌一端,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两粒,他在看窗外,侧脸被光勾出清冷线条。


    “有事?”他转过来眉间带着三分不耐烦。


    知夏连忙把整理好的文件递上前:“意大利运来的两件银器已验收完毕。下周法国画廊会送来那幅《黄昏》,修复师团队已联系好……”


    “三楼储藏室的温湿度监控昨晚出过一次警报,方小姐已经请设备师傅检查……”


    他汇报的都是传世馆的日常琐事,实际有方芮秋一应处理完善,并不需要褚昀做任何决定,但这依旧是褚家庞大规矩里的必要流程。


    褚昀随手翻开清单,接过钢笔从上扫过去签了字。


    他察觉到李知夏在一侧小幅度扭来扭去,皱紧了眉。


    “你身上长刺了?”


    李知夏吓一跳,慌忙挺直身子,大声说:“没有!”


    褚昀反而笑了一声。


    把笔和文件一起丢回去:“说。”


    躲不过去的,李知夏豁出去,仍然小心翼翼:“大小姐说……”


    “嘭——”的一声,被踹翻的斗柜砸在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意外传到走出阳光房的时见耳里。


    他仰头,从这里正能看见二楼书房的窗,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不知道褚昀又生了什么气,时见有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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