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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页

    阮清让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褚昀,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事物慢慢远离你?”


    嗤——


    褚昀冷笑一声。


    “伤害我?谁?”


    他缓缓弯腰,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很低,像念了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咒语。


    “当然,有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活太久。”


    ——那时候的褚昀,至少还有余力愤怒冷笑。


    现在他只是想画画,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颜色。


    世界一点点消退。


    颜色逐渐离他远去。


    这算不算是一无所有?


    褚昀不知道。


    他形容不上来,只是捂着胸口,感受不到心脏在跳。


    很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褚昀眨眨沉重眼皮,歪在墙角思考。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这里是他的地狱。


    很合理。


    这王八蛋的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从头到脚都很好,连头发丝都值得被喜欢,但褚昀的地狱里,没有人等着他。


    被抛弃,就是褚昀人生里西西弗斯的罪罚。


    他当然不接受。


    但总是毫无办法。


    第50章 “他不会回来了。”


    门轴发出几不可察的声响。


    对藏在黑暗里的褚昀来说,声音又实在太大了。


    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迟钝掀起眼皮,望着那张永远冷静从容的脸。


    “还活着吗?”褚冕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平淡。


    褚昀动了动唇,本想挤出几句尖刻嘲讽,却实在提不起力气。


    他的视线重新垂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大哥……”他忽然轻声叫道。


    房间再度沉默。


    半晌后,褚昀哑着嗓子低语:“我想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里终于滚出什么,从苍白消瘦的脸上,无法抑制地缓慢落下。


    第二滴。第三滴。


    他翻开手掌,意识到自己在哭,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扯动唇角。


    褚昀体会过了,早已体会过了。


    体会了太久太久,所谓失去。


    可他只是,只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是如此……如此……


    想他。


    手被抓住,褚昀仰头,眨落眼角的泪。


    “那就把人接回来。”褚冕的话短促。


    褚昀喉结滚动着,坠落的眼泪牵动着他的一切,牵出无数颗眼泪,淹没了他的脸。


    他回手拽住褚冕袖口,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怯生生抓住大哥的衣角,第一次确认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抛下自己时的心安酸楚。


    褚冕将他带回床上,慢慢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的情况正在恶化,你不可能永远靠为他构建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来让他活着。】


    阮清让的话在耳边回响。


    褚冕不悦皱眉,盯着没能做完心理治疗的阮清让:【只要我活着,就可以。】


    他回神,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褚昀擦不干的眼泪。


    低声说:“阿昀,有大哥在。”


    褚昀躺回床上。


    “他会回来。”褚冕点头,像是在做出承诺。


    “他不会回来了。”褚昀重复着。


    他哽咽着,痛苦着,却在炼狱里重生,感知着心脏跳跃起来撞得胸膛剧烈的、令人作呕地疼。


    他哭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怜,断断续续着说出了他在无知无觉中,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确定了无数次的事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褚冕沉默着,捻动手指。


    【‘人的地狱由所有你驱逐出自己生命的东西构成’。*】


    阮清让的话追逐着褚冕的背影。


    【你是否想过,你也成了构建褚昀地狱的刽子手?】


    “少爷,明天是新年了,要不咱们出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是啊少爷,要不咱们像前年那样,在公馆里办个换装派对?”


    “我听周管家说,特意请了烟花大师随时待命——”


    小姑娘被捂住了嘴拖下去。


    烟花,是预备迎接谁归家准备的,直到今天也没点燃一枚。


    众人急忙补救,试图转移话题。


    “说起花,阳光房里摔那盆摔碎的风雨兰可幸运了,一点儿没伤到,等先……”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被悄悄拽走的人越来越多。


    褚昀始终坐在落地窗前,看阳关穿透玻璃房。


    什么是有意思的?


    他提不起兴致。


    他既无力为不断打扰他的人生气,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神经病,不需要被时刻监视。


    公馆里比起往年布置得更热闹了些。


    经李知夏提醒,他瞥了两眼,热闹得过头,刺的他眼疼。


    忽然想起,这个家里,曾有人很在意新年。


    于是他沉默着,任由那片喧闹的红,刺痛死寂的世界。


    从天亮枯坐到天黑。


    “什么时候了?”褚昀问。


    竟然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找人。


    果然是太晚了,连李知夏都走了,那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细密的砂糖粒随着外墙射灯的暖黄色打在落地窗上,砸进了褚昀眼里。


    他瞳仁颤动着,终于从长久的放空中惊醒。


    下雪了。


    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雪粒和着灯光飘摇轻舞。


    时见伪装得很好。褚昀想。


    他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逃跑的?


    褚昀的大脑已停止运转,这个问题更是无从追溯。


    胸口刺痛,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常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像是哪根血管搭错了线扭成了结,只要揉散就好了。


    雪下得很大了,天城很久没下过这么像话的大雪。


    转眼间就覆满整片草坪。


    公馆的雪从来不会像其他地方匆匆扫走,直到雪脏之前,都会尽可能保留。


    褚昀是喜欢雪的。


    他的身体里总是有一把火似的在烧,宝石,雪花,时见,都很凉,在贴近的一瞬间就好几分。


    他站起来,到一侧打开了一扇窗,冷风刀子似的刮进来,雪花紧随其后割伤了他的皮肤。


    融化的水在他身上下坠。


    他躺到地上,凝望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断飘进来,不断融化在他眼睛里闪烁。


    暖光穿透雪夜,褚昀沉默了很久。


    很久——


    他猛地起身!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呼吸急促。


    他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那道闪过的光。


    是一如既往的错觉。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的、没穿鞋子的脚先一步的、不顾被撞落的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在身后碎裂一切的残骸里,跌跌撞撞,赤脚在旋转楼梯上踩出咚咚当当的声响。


    惊醒了整座公馆,副楼的灯次第亮起。


    褚昀独自穿过黑暗,心哽在喉咙口,耳里轰鸣着啸叫,刺得他神经痛。


    他停下了。


    站在走廊口,喘息着要死了,心脏跳得要撞破皮肉冲出来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里。


    他眼尾赤红一片。


    走向出现过无数次、欺骗过他无数次,依旧会向他走去的幻影。


    他走近了。


    这次的时见清晰得可怕。


    触手就能摸到他了,褚昀的手在抖。


    寒意不知是从褚昀身上散出,还是随谁而来。


    褚昀低头盯着对方沾雪的鞋尖,和自己赤裸的脚趾相对。


    视线缓缓上移,裤腿,大衣,毛衣,脖颈,下颌,嘴唇,鼻梁,眼睛……


    红着的眼睛湿润,褚昀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双梦里的眼睛,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抖。


    “谁准你回来的?”他说。


    时见描摹过他通红的双眼,鼻尖,瘦削的下颌,颤抖的喉结,衣裳宽松得盖不住的锁骨,苍白赤裸的双脚……


    他眸光闪烁,伸手握住褚昀的腰,心便抽搐着疼了。


    天旋地转。褚昀被打横抱起。


    他身体僵住,只瞳仁颤动着的那一瞬间,脚底被干燥手掌托住,眼底倔强的冰便随着融化坠落。


    他乖顺贴在无数次贴过的胸膛,侧脸一遍遍反复蹭过,双手紧紧环住企图逃走的人。


    在时见的怀里,他浑身颤抖着,和他一起一步步拾阶而上。


    让黑暗留在了身后——


    那里是李知夏紧紧捂住了嘴,泪水浸湿了脸和指缝,还是从缝隙漏出了哭声。


    卧室太小,刚好装下他们两个。


    卧室太大,褚昀想要被嵌进时见的身体里。


    他被放在沙发上的瞬间,惊惶着揪住时见的衣裳。


    他呼哧气喘着,死死盯着时见:“你以为你回来我就会高兴吗?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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