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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无名鸟》时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对时见来说,《繁华之下》不是他的,而在他杀青那天,连同傅弦止一起留在了巴黎。


    此后,无论它在影坛掀起怎样风浪,斩获多少奖项,赢得何等赞誉,他都不曾参与其中。


    它属于导演郑远声,属于剪辑师,属于整个制作团队。


    他交付表演,然后抽身。


    仅此而已。


    所以,和褚昀一起坐在影音室里是种特别体验。


    一起看大银幕上扮演傅弦止的时见,也是特别体验。


    他作为观众,比一个最为普通平常的观众还更冷静。他完全游离在外,全然不觉站在那里受人瞩目的提琴手是他,也没为摔倒在雪地里的傅弦止痛苦。


    和体验角色时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他只是专注看着,为成品惊艳。


    郑远声果然厉害。


    分镜用得大胆,主镜头跟着傅弦止踉跄摇晃而炙热,与傅弦止跌倒时的冰冷全景形成残酷对切。


    声轨处理也妙,跌倒的闷响后,背景中欢快的圣诞乐陡然失真拉长。


    他不自觉在用手指敲击大腿计数,长达一百三十七秒的长镜头在傅弦止迷失的小巷里晃动。


    压抑。


    镜头旋转。


    跌倒。


    雪夜里的喘息声,呻吟痛叫着从口中升腾起的白雾。


    镜头推进,怼到傅弦止脸上卡出血,再持续缩小到只剩眼睛占满银幕来放大痛苦。


    时见不自觉前倾,忽然一怔,回神看一侧。握着他的手收紧,银幕光映出褚昀不悦的脸。


    时见的心神被他牵走,不知他不悦的缘由,又没来由紧张。


    “疼吗?”


    什么?


    时见眨眼。


    即使这宽阔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褚昀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


    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尖了,咬牙切齿的气音拂过:“那老头儿就这样叫你摔在地上?没有垫子?他贪污了?我给他的钱他用到哪儿去——”


    吻截住了后面的话。


    褚昀以为,时见这么死脑筋的人,一定很尊重他那些破电影破作品什么的,所以老老实实,半点没有歪心眼。


    却被这个主动迎上的吻亲得发晕。


    但他自然欢迎,回应得缠绵热烈。


    又浅尝辄止。


    褚昀换了与时见十指相扣的姿势,更贴近时见,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他左肩。


    电影还在继续,从傅弦止遭人奚落,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凡特出现,和傅弦止从争执到调笑,最终挤在了一张床上相依为命。


    褚昀冷冷一笑。


    时见不解,茫然回头,褚昀更冷笑瞪他一眼。


    生出冻疮的手给了特写镜头,时见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病得蜷缩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挣扎着去够一杯水,连人带杯子一起滚落在地上,褚昀脸色就更冷淡。


    时见始终平静。


    雪地里摔倒的人和残缺灵魂一起呻吟绞痛,四周的欢快里,夹杂着停不下的喘息哀叫。


    时见僵直着,缓缓,缓缓,移动目光。


    光影映照的侧脸上,从右眼尾滑落的泪流星一样闪着光坠落,砸在时见手背上。


    电影结束在支离破碎的提琴声里,字幕闪动着,时见的名字就在正中。


    可时见看不见。


    “我不喜欢。”褚昀瓮声瓮气,带着喉间痉挛的颤抖,“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电影,还是其他?


    时见不想问了。


    他喉结滚动着,将埋在他胸前的褚昀紧紧拥在怀里。


    作为时见干涸了一生的眼,好像因褚昀的眼泪渗进了他腹腔里,也跟着倒流,将那双漠然的眼浸湿。


    从褚昀的眼里,也一同流出了时见的眼泪。


    第76章 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


    洒在叶片上的水缓缓停下,时见看着一侧手机上的消息。


    【不日回国,如有精力,是否有空同我坐坐?不必烦恼如何回复,等你想好见面随时回我。如无意,忽略即可。郑】


    这是时隔数月,郑远声主动发来的又一条新消息。上一条是郑远声拍给他的《繁华之下》送审后拿到的种种不俗成绩。


    其实本没有这种必要。


    无论是最具分量的世界级奖项,还是郑远声、时见这两个名字,都在各种新闻里持续不断更新。


    即便时见并不如何关注,也因偶尔走出茧房能窥见一角。


    时见的回复简短:【太好了,导演,恭喜您和他。】


    持续往上滑,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如此。


    郑远声主动说上几句,每一句结尾都附上“不必回复”的体贴,尽管时见的确不知如何回应,仍然都尽量认认真真回上几个字。


    而后,郑远声大约意识到这样的沟通也给时见带来了社交烦恼,便减少了频率。


    这次他主动邀约的原因,是时见破天荒主动发了消息给他。


    【导演,很抱歉现在才看完了电影。您真的如您所说,对电影镜头的掌控如呼吸一样自然,您有值得自负的才华。电影拿下的奖已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想必他也一样庆幸,遇到您来创造他的一生。】


    这比两年来时见加在一起的回复还更多。


    光看文字也能想到时见的表情,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听来像是谄媚恭维,但放在时见身上,能想象到他认认真真打下这些字时的执拗真挚。


    如果对这段话尚且可理解,是时见第一次看完电影后对导演发自内心的钦佩,带着他特有的淡然古板。


    那么后面那句话,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很感谢您,我爱人邀我一同观影,我们都很喜欢。】


    事实上,时见在打下这行字时也鬼使神差。


    大概是那晚褚昀的眼泪太多,泡皱了时见的心,让那些沟沟壑壑的心脏褶皱里藏匿已久的意识终于探出头来。


    让时见头一次回忆起反反复复的治疗,阮清让对他反反复复说过的“不必追寻过去”。


    时见想,是时候了。


    《繁华之下》在大银幕上是属于他人的作品,傅弦止毫不留恋地从他身上离开。


    那么褚昀持续翻阅的那本童话书,也该读到结尾了。


    时见彻底停止接受童桦的演出。


    他要独自一人站在褚昀身边,成为褚昀的现实。


    只是……


    时见双手悬在手机键盘上,慢吞吞敲字,打完短短一行,又迟疑着摁了删除键。


    最终盯着消息看了很久,选择了接受郑导的好意,不知如何回复的时候,就适当沉默。


    褚昀的状况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健康、平稳的模样,时见不会、也不情愿去破坏。


    他退出聊天页面,看着唯一置顶位的名字。


    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他们沟通从不使用这些软件。


    褚昀联系他的方式只有两种,拨打电话或者亲眼看见。


    但人总是会在私密生活里藏匿一些不可宣言的举动。


    比如,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宣誓主权的人,悄悄在私有领地将他置顶,只有时见一个人知道,是无声的占有。


    他就是能从这种莫名其妙的古怪行为里,得到诡异的平静。


    褚昀赋予他的,大概远比他想过的还要更多。


    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难勾动情绪的人,只要褚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感受到剧烈情绪波动。


    无法从任何人身上感受的幸福,从褚昀身上轻易就能获得,甚至不需要褚昀做任何事。


    时见自得。


    他当然希望褚昀高兴。


    那些容忍、退让、不在意,从某种层面来说,都可以解读为时见安抚褚昀的手段。


    褚昀远远不是他人眼里那样的暴戾者,当时见决意不再无止境顺从,那么,他就可以不顺从。


    只是,时见不愿意违逆他,那样会让褚昀不高兴。


    他自认并非这段关系里的绝对下位者。


    时见想要的是褚昀高兴,得到的是褚昀高兴。


    让褚昀不高兴的事,他一件也不想做。


    所以,他自己做了许多决定,并不需要褚昀同意。


    比如,不必向任何人说明或承诺,但他不会在褚昀主动提起之前,离开公馆。


    “先生。”


    时见回神。


    管家微微欠身,是来请他回房:“为您量体的裁缝已到了,在偏厅等候。”


    量体?


    换季的衣服早已送来了。


    通常只有特别场合,才会临时赶制新衣,而时见根本没有外出活动的行程。


    这样的吩咐当然是褚昀的意思。


    只是他一如既往没通知当事人一声。


    而时见甚至不会多问,他只是笑道:“好,这就去。”


    来人时见很熟悉。


    每年开年大秀,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都会被超模们簇拥着走出来谢幕,Régence首席裁缝,Geneviève Delacro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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