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都安静得吓人。


    中途江贺给钱宝宝打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之后跟姜成宇说了一声“市三医院急诊科”，就又沉默下来。


    他不说话，姜成宇更不敢说话。


    从明茂大厦开到医院，车程将近二十分钟，加上堵车，半小时后才开到医院停车场。


    这个时间里，江贺一直看着车窗外。


    日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某个瞬间，他忽而喉结滚动，抬手压在左胸位置，用力摁了摁，仿佛要把胸口积攒的痛楚都给揉散。


    但揉不散。


    不仅揉不散，还把眼眶给憋红了。


    从后视镜看到他这样子，姜成宇也在心里沉沉叹了一口气。


    感情的事真的太能折磨人，希望他江哥这次能如愿吧。


    ……


    市三医院，急诊科。


    虞莺莺面色苍白地躺在临时病房的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正在吸氧，抽了几管血送去化验，说是半小时之后出结果。


    简玫和钱宝宝已经从于晴口中得知了一部分情况，等钱宝宝接完江贺的电话之后，难得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好一阵，于晴才忧心忡忡地说道：“莺莺醒来之后，会想见到江贺吗？”


    第106章 一场大梦，醒来了


    钱宝宝无奈道：“按道理应该要先问一下莺莺，但她现在昏迷不醒，也没法问。并且，江贺已经知道莺莺进医院的事了，就算我们瞒着，也瞒不了多久吧。”


    简玫也点头：“以莺莺的性格，她不会逃避。就算一时会很难，但总归是会面对的。”


    “我看江贺那样子，不像是不喜欢莺莺呀，怎么会……”于晴想到什么，内疚自责得不行，“都怪我，我真的很对不起莺莺！”


    “当初她跟我说起江贺的事情，我就不应该咋咋呼呼，说话不过脑子，说什么早就怀疑他们不对劲……我真的太该死了！”


    “他们明明是死对头，水火不容，关系差得离谱，却被我误导了。”


    “如果不是我……”


    说着，于晴难过得眼眶都红了。


    简玫看法不同，想想说道：“误导的事我也有份，但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什么，哪怕是现在让我判断，我也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感觉微妙。”


    钱宝宝犹豫道：“其实，我也觉得。大一的时候我就经常发现江贺会偷看莺莺，看她的眼神还不清不白，所以后来你们一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地下恋爱，我就没觉得奇怪过。”


    “我还记得一件事……之前莺莺被其他人误会，从没哭过，但她跟江贺关系突然恶化那一阵，我看到她偷偷哭过一次……”


    “除了江贺之外，我真的没见莺莺讨厌过谁。她只跟我们三个好，对其他人都淡淡的，几乎没有来往。”


    “我要是莺莺，身上发生那么多事，我也开朗不起来。”


    “我被渣男坑了一把，都躲了几个月才来上学，觉得丢人。莺莺呢？被人传流言的时候，她都没地方躲。”


    “哎。”


    “哎……”


    “……”


    三人都忍不住叹气。


    最后，于晴红着眼睛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简玫想想说道，“这次我们就别乱发表意见了，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处理。感情的事，冷暖自知，我们少说点，也别影响了莺莺的判断。”


    钱宝宝用力点头：“我们陪着莺莺就行。”


    “对了，江贺呢？”于晴突然问，“他不是说要来？都这么久了……”


    一边奇怪着，于晴一边下意识朝病房门口看去，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跟着她一起看过去的简玫和钱宝宝，也同时愣住了。


    江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病房外。


    平日里潇洒张狂的男生，此刻一身颓然，茫然无措地站着，漆黑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虞莺莺，仿佛少看一眼都是诀别。


    他眼中的情绪浓烈复杂，像是一团烈火，而这一团烈火不是烧向别人，却是毫不留情地灼烧着他自己，烧得他心急如焚。


    谁都看得出他的煎熬。


    谁也都能感觉得出他的难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人们都不自觉的尽可能离他远一点，以免打扰到他，也怕被他卷入他低气压的世界。


    “江，江贺……”于晴站起身。


    简玫和钱宝宝也跟着站起身。


    江贺喉结上下滚动一瞬，迎着三人的目光走进临时病房，不确定的低声问道：“我……可以在这里陪着她吗？”


    于晴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最后，还是简玫看了看手机，开口说道：“你先陪着虞莺莺，我们三个去外面商量一下陪护莺莺的时间，一段时间留一个人在外面守着。”


    这样既不打扰到虞莺莺和江贺解决问题，万一虞莺莺需要她们，她们也能及时反应。


    就当下这情况，这算是比较好的选择。


    “好。”江贺点头，又低声道，“谢谢。”


    一声“谢谢”出来，于晴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悄拽着彼此的衣角，对了几个眼神，轻轻推搡着走出临时病房。


    这时的急诊科很安静。


    临时病房里一共有三张病床，只躺着虞莺莺一个人。


    等于晴三人走出病房，带上门，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江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滑过虞莺莺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再看向她搭在被子上的手。


    犹豫片刻，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头一低，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死死闭着眼睛。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就差几个小时而已，他就能在她恢复记忆之前先对她坦白，争取原谅，怎么也能显得不那么卑鄙。


    但他还是太迟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后悔药可买。


    哪怕最简单的握手。


    他还能握多久？


    等她醒来以后，他还有机会握到吗？


    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心痛如绞，就连呼吸都牵扯着疼，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发疼，难以控制。


    人生中他第一次知道，心痛这两个字，不止是一种形容。


    而是状态。


    撕心裂肺的状态。


    ……


    虞莺莺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她以漂浮在半空的角度，旁观者的视角，看电影一样观看了自己进入大学之后的两年人生。


    她看着自己从新生入学时的满怀憧憬，变得小心谨慎。


    看着自己从家教男家长的办公室狼狈逃出来之后，冲到大街上，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抱着自己的手臂无声哭泣。


    看到自己小心谨慎，沿用高中时的办法制作了辣椒水，购买防狼喷雾，还在橙色软件上下单了一根甩棍，每次出门，必定会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


    看着自己背着书包走过人群，努力不去在意闲言闲语，却越来越安静沉默。


    看到家里打来电话说外婆摔断了腿，问她要医药费，她困窘无力，却因为顾忌外婆的身体，不得不掏空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用来当生活费的钱，可后来得知这些钱被弟弟拿去买了手机玩游戏。


    看着自己拼命卷学习，做家教，为存钱买个配置好点的二手电脑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低血糖犯了好几回。


    看着自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逐渐活得像是一个机器人。


    然后，意外突然而至。


    “电影”进展到意外出事，失忆后，仿佛一下换了风格……


    梦境的色调不再那么沉闷，她的生活开始处处充满着轻盈的浪漫。


    牵手，拥抱，接吻……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敢拔掉身上尖锐的刺，敢脱下身上重重的壳，敢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毫不设防，把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摊开给他看。


    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笑，眼睛里盈满喜悦。


    可是。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


    拔掉了刺的刺猬，脱掉壳子的蜗牛，它们要怎么继续生存？


    它们以后，要怎么办？


    虞莺莺胸口闷得厉害，梦境与现实交叠，真真假假难辨，她心脏上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叫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泪水不自觉涌出，梦境轰然碎裂成一个个虚幻的泡影，难以为继。


    虞莺莺忽地倒抽一口气，哽咽着惊醒。


    第107章 让他不要来了


    睁开眼睛，虞莺莺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手边是冰冷的金属护栏，头顶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装着的熟悉的U形滑轨和淡蓝色帘子。


    这标准的配置，应该是在医院？


    虞莺莺脑子转动，忽地感受到一道暗藏惊喜又紧张不安的目光，心有所感地看去，对上于晴满是愧疚的双眼。


    “莺莺，你终于醒了！”对上视线，于晴立刻起身看向她，焦急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