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嫂子那点“分享八卦”的念头忽然就淡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


    这孩子刚经历生死，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脸色才好看点，自己就跟她说她妈那些腌臜到极点的破事？


    这不是往她心口上再捅刀子吗？


    算了，这种脏耳朵的事情，还是跟大人说吧。


    让大人决定要不要告诉孩子，怎么告诉。


    于是，趁着王秀英出去打热水的功夫，陈嫂子凑近李澄，只说：“澄澄，你好好养身体，别多想。你妈……


    冯新那边，以后估计也没脸再来找你了。


    断亲了也好，那样的妈，不值得惦记。


    等你以后长大了，她老了，也别理她，过你自己的日子。”


    李澄乖巧地点点头：“嗯，我知道，陈婶子。谢谢您。”


    等王秀英打水回来，陈嫂子找了个由头，把王秀英拉到病房外的走廊角落，压低声音，把昨天在自家门口听到的、周立军和冯新互相爆料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跟王秀英说了一遍。


    从婚内就勾搭上，到可能珠胎暗结、黑诊所流产导致冯新不能再孕，再到李澄可能撞破丑事才招致冯新变本加厉的虐待……


    陈嫂子复述得活灵活现，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王秀英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她只知道冯新恶毒，不要脸，却没想到内里竟是如此肮脏不堪！


    原来孙女遭的罪，根子在这里！


    原来儿子李卫国，从头到尾都被戴了绿帽子，甚至死后还要被这对狗男女如此玷污！


    “畜生……两个都是畜生！”王秀英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下。


    是为早逝的儿子不值，更是为那被彻底践踏和牺牲的孙女。


    陈嫂子叹了口气，拍拍王秀英的手背：“老姐姐，你也别太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澄澄跟你们回家了，是好事。


    这些龌龊事你看要不要跟澄澄说？说了怕孩子伤心，不说又怕她将来心软。”


    王秀英抹着眼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乱如麻：“我也不知道。等回去跟她爷商量商量吧。”


    等陈嫂子走后，王秀英回到病房，看着捧着书、神情平静的孙女，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开口。


    难道要说：“澄澄，你受这么多苦，是因为你小时候不小心看见了你妈偷汉子，你妈心虚，怕你说出去，所以才往死里折腾你？


    还因为你妈根本不想嫁给你爸，连带着也不喜欢你？”


    这话太残忍，她说不出口。


    最终，王秀英只含糊地跟李澄提了提，说从陈嫂子那里听说的整个事情。


    让李澄以后彻底死了心，别再认那个妈。


    李澄听完，面上乖巧地应了，心里却对欢欢说：“你看，我猜的都差不多吧？婚内出轨，珠胎暗结，心虚虐待……


    啧啧，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像八点档。”


    欢欢在她意识海里一边挠头一边自闭：“这种感觉，还是有点诡异，像吞了苍蝇。”


    这边城里的事情，随着李澄一家的离开和周家彻底声名狼藉，算是告一段落。


    其他的债得等李澄身体好一点才能来了。


    第七十九章 70年代被亲妈坑死的小可怜24


    李澄的身体经过一个月的调养，虽然底子还虚不能劳累，但日常起居、慢慢走动已经无碍。


    医院也建议出院回家静养。


    李满仓算了算日子，出来快一个月了，家里的活计都等着也该回去了。


    一家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李澄没忘了一一登门道谢。


    她让李大江陪着，提着用赔偿款里的一部分买的礼物—给刘奶奶买的是一包上好的冰糖和一斤柔鸡蛋糕；


    给唐景楠买的是一支不错的钢笔和两本新的笔记本，虽然他没说，但是李澄也猜到混混里面有他的推动。


    给街道王主任、厂里陈科长那里也托人送了乡下带来的土产表表心意。


    包括陈嫂子陈大哥和邻居送她去医院那次帮了忙的都去发了糖。


    去刘奶奶家时，不巧唐景楠上班去了，没见到人。李澄把东西交给刘奶奶，又留下了老家的详细地址说以后有机会写信。


    刘奶奶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叮嘱了又叮嘱，让她好好养身体，把书读下去，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凉的清晨，李家人带着大包小包登上了返回北河省的火车。


    户口早在李澄住院期间，就通过王主任和街道的努力，从周家的户口本上迁了出来。


    李澄如今是独立的户口，落在李家屯。


    按事先说好的，李满仓早就打电话回去，让家里的二儿子主持，用李澄出的钱，紧挨着李建军家的房子，给李澄建了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规整。


    两间坐北朝南的砖瓦房，一间小小的厨房，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厕所。


    按李澄的要求种了一棵槐树，院子用碎石铺了路，角落里还留了一小块空地，王秀英说可以种点葱蒜青菜。


    房子在李澄住院期间就盖好了，李立军媳妇带着妯娌和侄女们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等李澄跟着爷爷奶奶、大伯堂哥，坐着公社来的牛车，摇摇晃晃回到李家屯，走到那座属于她的小院门口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和欢欢都目瞪口呆。


    不夸张，真是一院子的人。


    小小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怕是有二三十口。


    有须发花白、拄着拐棍的老爷爷老奶奶，有面容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有系着围裙的大婶，门口站着好奇张望的半大孩子，还有被抱在怀里、吮着手指的奶娃娃……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兴奋、同情、还有浓浓亲情认同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刚下车的李澄。


    李家屯，顾名思义，屯子里十户有八户姓李，往上数几代，多少都沾亲带故。


    李澄父亲李卫国这一支，在屯里人丁不算最旺，但也绝对不少。


    李澄回来了，还自己立户盖了房，这在屯里可是件大事！更别提她身上还带着那么传奇悲惨的经历。


    “哎哟，这就是澄澄吧？长得真俊！像她爸！”


    “可怜见的，孩子遭大罪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澄澄，我是你三姥爷家的二表舅！”


    “我是你大奶奶家的堂姑！”


    “丫头，还认得我不？你爸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姥姥，有没有可能我爸小时候还没有我？


    “这脸色还是不太好，得好好补补！”


    “房子盖得还行，就是小了点儿……”


    “不小了，她一个人住，宽敞！”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各种问候、介绍、感慨、评论潮水般涌来。


    李澄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着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但多少都有些相似特征的面孔。


    大舅姥爷、二舅姥姥、三表叔、四堂婶、五姑婆、六侄子……称呼五花八门，关系盘根错节。


    李澄脸上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对欢欢哀嚎：“欢欢！救命！这亲戚关系……我要晕了！这得花多少天才能认全、记住？而且他们怎么都长得有点像？！”


    欢欢也处于短暂的“数据过载”状态，快速扫描着眼前的人群，进行面部特征比对和亲属关系推算。


    结果也是一团乱麻：“初步分析，在场人员与你的血缘关系最近在第三代旁系，最远可能已出五服。


    面部相似度较高区域集中在眉眼和鼻梁，符合小范围聚居宗族的遗传特征，十来天应该就认全了吧。”


    李澄听得头更大。十天？这十天她怕是连门都不敢出，就怕叫错人。


    就在她晕头转向、笑容快要僵硬的时候，李满仓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嗓门，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喊道：


    “行了行了！都静一静！澄澄刚回来，坐了两天火车，累着呢！身体也没好利索！


    你们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东西都放下，人也先回去！


    让澄澄先进屋歇着！有什么话，明天开始，一家一家地，轮着来看她！


    现在，都散了吧！该做饭做饭去！”


    老爷子发话，还是很管用的。院子里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众人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不能一直围着病人。


    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之类的话，这才慢慢散去，各回各家。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李家人和地上堆着的一些亲朋好友带来的鸡蛋、红枣、小米、腌菜等心意。


    李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