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苦的都是升斗小民。
“可你们这样喊,这样冲,有用吗?”李茨问出了他心头盘旋已久的困惑,“今天你也看见了,他们打人,抓人,下死手。能改变什么?能挡住洋人的兵舰,还是能叫那些大军阀放下枪?”
苏明真沉默了稍长一会儿,那明亮的眼睛里掠过迷茫和沉重,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一次游行,一次宣讲,可能改变不了大局,可能挡不住兵舰和枪炮。”她承认道,“但如果我们不喊,不站出来,他们就当所有人都死了,都认命了,可以随意欺压!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听见!让那些还麻木着的人醒一醒,看看这世道!我们今天被抓,被打,明天或许就有更多同学、工人、市民站出来声援、抗议!”
“我们很多同学,课余会去办平民夜校,”苏明真带着一种引导和期盼,“教工人、车夫、小贩,还有他们的孩子认字,学算数,也讲讲外面的事,讲讲道理。因为我们相信,人要先睁开眼睛,认得了字,明白了事,才能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才能知道该怎么走。李大哥,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听听。就在铃铛阁附近,不远。”
平民夜校?教认字?
她不需要再学认字,但是她想去听别的人的声音。
“谢谢先生今天救我。”苏明真看着他,眼神真诚,“你救了我。也许对你来说,只是顺手帮了一把,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至少让我知道,在这条胡同里,在那些冷漠或畏惧的目光之外,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茨喉结动了动,避开了女孩过于明亮的目光,看向胡同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苏……苏小姐,”他开口问道,“你们那个夜校,具体在哪儿?什么时候有?”
苏明真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卷了边的笔记本,又找出一截铅笔头。
快速写下一个地址,撕下那页纸,郑重地递给李茨:“每周末晚上,在铃铛阁附近的一个旧祠堂里。门口挂盏油灯的就是。你……真的愿意来?”
李茨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片,她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去看看。”
苏明笑容明朗了许多:“好!随时欢迎!那……李大哥,我得走了,同学可能还在找我。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看李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保重!”
说完,她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快速而谨慎地消失在袜子胡同另一头。
第二百六十九章 民国17
李茨今天不打算再接活了。拉着空车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里有东西在翻腾,沉甸甸的,又烧得慌。
她得想一想,再想一想。
这个世道满目疮痍,总要有人做点什么?做什么呢?
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搞清楚的游魂,一个靠着十根来路不正的金条和一辆租来的破车在底层挣扎的“李四”,能做什么?
周末晚上她依约去了铃铛阁附近那间旧祠堂。
台上讲课的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他正讲着“国家”、“民族”、“压迫”和“出路”。
李茨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安静地听着。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理解起来毫不费力,仿佛她本该懂得这些。
她看着台上年轻人因激动而发亮的脸,看着下面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的困惑。
课后,她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和那个叫陈禹的眼镜学生还有苏明真,多聊了几句。
几天后,凭着苏明真的担保和陈禹的帮忙,李茨弄到了一份临时的旁听证。
于是南开大学的校园里多出一个在教室最后排角落安静听讲的旁听生。
她听到了更多。
在挤满人的礼堂,她听激进的教授痛斥政府软弱,呼唤铁与血的抗争;听学生争论“实业救国”与“革命救国”孰先孰后;听《共产党宣言》的片段,那些“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字句。
她到底能做什么?
夜里,躺在床上,她望着黢黑的房梁,问:“欢欢,你说,我到底能做什么?像他们一样,去演讲?去发传单?去组织罢工?”
欢欢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要不你去当土匪?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乱世出豪杰。你现在也有点本钱,拉几个人,找个山头,占山为王!然后慢慢壮大,南征北战,说不定还能统一天下?”
“我信了你个邪,如果军阀能解决的问题,就不会民不聊生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李茨道:“就算我没有记忆,我也知道你这个说法不靠谱。”
一个人是扛不起整个时代的,她不可能在内平军阀,外拒侵略的情况下,还能改变人们的思想,建立起欣欣向荣的国家。
那也太小看那些在街上喊口号的学生,办各种报纸的有志青年,那些为国四处奔走的人民了,她比他们强的只是知道他们最终会赢。
而那些人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积极的为了救国尝试各种不同的道路。
“那……那你说你能干点什么?”欢欢有点委屈。
李茨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你说未来会有人带领这个国家走出一条新路,对吗?”
“嗯。不用百年我们就成了谁也不敢小瞧的泱泱大国。”欢欢的语气与有荣焉。
“那就对了。”李茨轻轻舒了口气,“那就说明,这条路,不是靠一个人、一场突变能走出来的。我拉了半年多的车,看到了什么?”
租界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的西医在发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大声宣讲“细菌”、“卫生”;
不远处的街口,道士披着法衣,摇着铃铛,烟雾缭绕地设坛作法,号称能“驱赶瘟神”。
对于老百姓来说,那是两边都试试。
这边的李茨拉着一个富太太去寺庙拜佛,那边的学生在说科学救国。
为什么军阀救不了中国?
她这半年的所见所闻,加上在南开听到的、想到的,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外强入侵,民智未开,工业基础完全没有,软硬实力都跟不上。
这就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难产,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靠无数人的血、泪、命去填,靠这片土地足够大、人足够多,去和侵略者、和落后、和贫困,打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持久战,硬拖出一线生机。
这个民族正在经历巨变,不破不立。
单凭几个英雄,撑不起一个民族的复兴。
李茨参加了好几次他们的进步青年聚会。看着一群少年抛头颅洒热血,觉得自己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这个时期既有希望又太绝望,有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的民族有志之士,也有无数伪日军和汉奸,也有无数麻木不仁、只求自保的看客。
个人能拯救一时的局面,拯救不了向列强跪拜的灵魂。
李茨想,她能改变什么?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又害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者说,命运惯会开些恶劣的玩笑。在快到夏天李茨刚好不想再拉黄包车要去换一份工的时候,李小草有了信。
李小草被卖的时候运气还算不错,当时刚好茶馆里一个姐姐看她可怜,就要了她。
于是没有直接被卖到低等的窑子里。
而是直接在茶馆里打杂,她相貌一般,也不识字,自然也用不着接客,就给各位姐姐打下手。
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大家都是可怜人,也没有人特意去为难她,偶尔被骂几句不痛不痒。
她在家里要被奶奶骂还会被李仁义打。至少在这里不用干重体力活,偶尔还能吃顿好的。
她就没有再想着要回去过。
第二百七十章 民国18
来传话的是经常在百花楼后巷蹲着的四金,平日里靠给窑子看场子和跑腿为生。
李茨偶尔给他递烟算半个熟人。
这天晌午,四金蹲在胡同口阴凉处,看见李茨拉车过来,冲她勾了勾手指,还左看右看的,神色鬼鬼祟祟。
“李四,过来,问你个事儿。”四金压低嗓门,“你前阵子是不是打听过一个十二三岁、眼皮底下有痣的小丫头?”
李茨疲惫地抹了把汗,点点头:“是啊,老家亲戚的孩子,走丢两年了。有信儿?”
四金咂咂嘴,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胡同最里头那家暗门子暖香阁新抬进去个小丫头,听说就是从别处转手来的,病得快死了,模样跟你说的有点像……。
妈妈嫌晦气,正想往义庄扔呢。你要是认得,趁人还没硬,赶紧去瞅一眼,指不定能见上最后一面。”
李茨赶紧从汗湿的里衣袋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四金手里:“多谢四金哥指路,一点茶钱。”
四金掂了掂银元,脸色好看了点,看她是个老实人又补了一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也机灵点,看一眼就得了,那地方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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