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年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李茨飘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她的老师在太阳光下，比太阳还亮，发自内心的自豪。


    所以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还是她的家乡配不上她的老师。


    没了欢欢这个灵器的保护，李茨感觉自己比三天前薄了一点点。


    这可不行，她还想等着老师渡过她的死劫，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帮老师把死劫渡过去。


    欢欢说最后的结局是不能更改的，只是过程不一样，她还是想试试。


    在这个地方人祸的概率很小，来支教的老师看不上那些贪腐的钱财，书读的多了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不缺地位受人尊敬，精神上的富足就足以让他们意气风发。


    老师脖子上的黄杨木珠子还在，李茨一溜烟的就冲了进去，也算体验了一把榜黛的滋味。


    藏在黄杨木里，李茨才长吁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就只要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了。


    李茨虽然说要给老师做挂，装猫妖吓唬她。


    但真的只是想想，这些人身怀正义，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你真要吓唬他们，他们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或者得了癔症。


    还是不要打破他们的世界观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护着也挺好。


    她看着李诗年耐心地给一个孩子讲解课文，看着孩子们崇拜的眼神，心里既骄傲又难过。


    接下来的两年，李茨仿佛又跟着李诗年走了一遍她自己当年开蒙的道路。


    她看着李诗年如何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如何告诉他们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一个个孩子被外面的世界所吸引，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读书，在这个小山村里，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而李诗年不仅仅是教孩子们读书。


    这个年代喝过墨水的人，知识面很丰富，哪怕他们不懂，但是他们可以学，各种新型农具，各种说明书，各种需要知识的地方，李诗年都能帮上忙。


    在这个闭塞的山村，李诗年知识分子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


    哪怕她当年跟了老师三年，也不知道她的老师是这么一个博学坚韧的人。


    那个只会把女人当生育工具的小村子，限制了她的发展。


    他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老师，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知识分子，甚至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他们都只看到了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外地女人。


    难怪老师在后面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心灰意冷，最后不惜自戕。


    李茨在黄杨木里，陪着李诗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她看着她累得在灯下睡着，看着她被学生的进步感动得流泪，看着她在孤独的深夜里仰望星空。


    第四百八十四章 穿回最初的世界22


    李茨睡着的时间慢慢变长。


    等快到老师出事的时间点，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可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雨已经连着下了五天。


    空气里全是烂树叶和湿泥土搅在一起的腥气，吸一口，肺里都是冰凉的。


    李诗年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眉头锁得死紧。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浑身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这是她支教的第三年。


    这两年到处拉投资，破旧的学校已经完全变了样。教室里有了像样的桌椅，操场上的泥坑被填平了。


    村里的孩子，从最初只有几个人怯生生地扒着门缝看，到现在适龄儿童的全员入学。


    李诗年觉得值，跑到这穷山恶水来遭罪，她也觉得值。


    这雨下得她心里发慌。


    “李老师！李老师！”


    村长那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雨幕。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都在哆嗦。


    “乡里，乡里来电话了，”村长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撑着膝盖，“说今晚有大暴雨，让我们盯着点后山的滑坡点！这雨太大了，村里的人都要转移！”


    “先让学生来学校！”她当机立断，“学校新建的地势高，地基是石头垒的结实。我去喊人！”


    “你在学校等着，我去喊！”村长急得直跺脚，“我熟，我去树木岭那边，你个女娃子跑不动。”


    李诗年没时间跟他争辩。三年家访，她把这片山的每一条沟壑都跑遍了。


    村长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万一在路上摔了，那是真没人救。


    “那我们兵分两路！”李诗年抓起门后的雨衣，“你去树木岭，我去西山沟。老村长，你撑不住就别硬来，我们在学校汇合！”


    她冲进了雨里。


    山路早就成了烂泥塘，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花尽全力，像是在沼泽里拔萝卜。


    李诗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爬起来接着跑。


    喇叭和广播早就因为雷击停电了，只能靠人。


    李诗年先去了最近的两户人家，王小花家和李铁柱家。这两家都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过。


    她冲进院子拍门，声嘶力竭地喊：“快走！后山要塌了！去学校集合！那里地势高！”


    门开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麻木。


    “塌什么塌，活了一辈子了，还没见过山塌的。”王小花爷爷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这房子是我爹盖的，塌了我就死在这儿，怕啥。”


    李诗年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冲进去把那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拽出来，又对着老人吼：“命都没了，要房子干嘛！走！”


    这时候的道理一文不值。她直接用蛮力，把这一家子往门外拖。


    一家，两家，三家。


    雨大得眼睛都睁不开，雨衣和帽子根本没用，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她把这几户没大人在家的孩子带回学校，安顿在教室里。


    学校里挤满了人乱成一锅粥。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哭，老人蹲在墙角抽烟，男人们焦虑地走来走去。


    李诗年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惊恐的眼睛，大声说：“大家别怕！学校这地基是石头垒的，结实得很！别乱跑，我们就安全了！”


    李茨在黄杨木珠子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后山树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移动。泥水石头树，混合在一起，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吞噬一切。


    “轰隆——”


    雨下的更大了。


    村长被两个年轻人扶着回来了。他的腿在来的路上摔断了，软趴趴地垂在一边，裤子被血水染红了一大片。


    这个时候没有医生，大家也不顾不得什么不能移动了，直接把老村长带了过来。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李诗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知识分子就是天，就是主心骨。


    李诗年：这些人对知识分子的滤镜也太重了，总觉得她什么都会。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着有限的医学常识，撕下自己的衣摆，给村长做了简单的包扎和固定。


    老村长疼得满头冷汗，强撑着一口气交代：“还有人没出来……西山沟里的那几家，张家、李家，都没出来。能动的都得出去叫人。”


    李诗年数了数。现在转移到学校来的，大多是年轻人和几户被李诗年硬拖出来的学生。


    还有很多腿脚不便的，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的，村里还有好几个孕妇，都没来。


    “我去。”李诗年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用来当拐杖的木棍。


    “李老师，你不能去！”一个年轻人拉住她，“路都没了，怎么去？”


    “走山坡，绕过去。”李诗年咬着牙，“总不能看着他们死。”


    十来个还能走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大家手里拿着绳子、木棍，准备再一次冲进雨幕里。


    “记住，”李诗年一字一句的交代说，“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就扔。命最重要。”


    十个人，兵分几路，再一次冲了进去。


    李诗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泥石流还在继续，路更难走了。她得绕着那些还在流动的泥河走，好几次都差点滑下深渊。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


    出于对知识分子的尊敬，那些原本固执的老人，在看见浑身是泥一样的李诗年时，听话地跟着，一个扶着一个，手拉着手，像一串在风雨里摇摆的蚂蚱。


    一趟又一趟的把人转移到学校。


    等到去了西山的时候大水冲了下来。


    “李老师！快跑啊！”老人推着她，“你走啊，别管我们了。”


    他死了有什么关系，活的够够的，李老师还年轻。


    李诗年背着背上的孩子，这孩子才五岁，跟不上脚步。


    泥浪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股死亡的气息已经舔到了她的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