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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沈宗淑是二房的女儿,早已定了婚。她是姐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最是怜贫惜弱,今日开诗社,还有不少与沈府相交好的贵女公子前来,阿椿一个都不认得,全靠沈宗淑一一仔细引荐。


    她努力记住每一张脸。


    尤其是那些公子,说不定她的未来夫婿就在其中。


    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到众人作诗时,阿椿就安安静静坐着了,盯着沈宗淑姐姐写。


    阿椿看也看不明白,为什么“鱼”后面要跟着“戏”、“柳”要“乱”,为什么是“新蝉”还要“懒梳妆。”


    蝉都是一年生,从地底爬出来,没几日就死去了,不都是新的吗?难道还有新蝉旧蝉吗?况且,蝉是虫子,都没有头发没有手,又怎么会梳妆呢。


    字全认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阿椿眼巴巴地干看着时,沈维桢正在睦和堂同老祖宗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们母女,”老祖宗叹气,“说来也怪我,当初沈云娥新寡,你父亲写信回来,说她曾救过他性命,现在孤苦无依,遭人欺凌,实在可怜,想要纳她做妾。我觉得不合适,不肯。谁知他不声不响,竟在外面养着了。唉!无名无份,还捏了个‘远房表哥’的由头……你六岁那年生的那场急病,险些要了你的命去。谁知道那么巧,沈云娥即将临盆,你父亲——”


    “老祖宗,”沈维桢打断,“您别再说了。”


    六岁时,他险些丧命,请来的御医都摇头说没法子了,准备后事吧。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希望沈士儒能赶来看他。万一有个好歹,沈维桢也能见见父亲。


    但沈士儒在南梧州。


    沈维桢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拣回一条命,醒来时也不见父亲。痊愈后才得知,他敬仰的父亲,正在南梧州陪他的“远房表妹”。那位远房表妹刚刚诞下一女,名唤阿椿,母女平安。


    此后更甚。


    沈士儒性格刚正,不肯趋炎附势,直言不讳,常遭弹劾,十余年升升贬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放,极少回京。沈维桢很少同父亲相处过,只听人讲,沈士儒常伴沈云娥母女回南梧州,有人更是见过他手把手教阿椿写字、玩闹。


    ……


    “静徽既然已经进了侯府,我就会将她当作亲生妹妹看待,”沈维桢说,“老祖宗,您放心,该给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缺。”


    老祖宗看着他,也觉对不起这个孙儿。


    阿椿无辜,沈维桢更是无辜。


    然而,沈士儒已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切宽慰都是枉然。


    如今,沈士儒名义上没有任何妾室,只有夫人李德姝,以及她所诞育的唯一长子沈维桢。


    “沈云娥毕竟救过你父亲一条性命,”老祖宗说,“我老了,也不期望你能将她们母女俩当作正经亲戚,只照拂一下。说到底,阿椿她终究……”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完。


    “我知道,”沈维桢说,“表姑母的病,我会尽力寻医救治,算是报她一条人命。”


    停一下,他望向桌上青瓷瓶,纤长温润,恰如烈阳下的一抹天水碧。


    沈维桢移开视线,继续:“静徽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段时间,我会为她择一如意郎君,备一份丰厚嫁妆,将她以亲妹之礼嫁出去。”


    老祖宗得他允诺,笑着催促:“春闱要紧,你且不要将心思用在这上面。还有我为她挑选夫婿——快尝尝这白茶,从闽越送来的,说是永嘉山产的,我看这色白如银,甚好。”


    她知道,沈维桢重诺,他能应下,就一定能做到。


    且不论父母如何,阿椿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懂事。


    也正是太懂事了,老祖宗才没能狠下心去杀了她;办完沈士儒的身后事,她们已经说好了,就当这对母女不曾在人世,可听闻她小小年纪为救母做工劈柴时,还是不忍心。


    孤傲如李夫人,同样不忍。


    这才接她母女入府照料。


    沈维桢喝了一盏茶,起身离开。


    李夫人还在生他的气,她操心沈维桢婚事多年,看他除了孝服,就张罗着议亲。


    沈维桢向来不沾女色,对成亲一事也淡漠,现下闹出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更不愿再议。


    李夫人不知内情,皱眉问他怎么突然改口。


    沈维桢最终以“即将春闱,专心备考”为由,才堵住了她的追问,免得徒生事端。


    在沈维桢眼中,女色就是事端。


    万恶淫为首。


    从睦和堂到仁寿堂,若走近路,必须经过那片该死的假山莲池,沈维桢已绕行多日,今天同样,穿长廊,过月洞门,经流芳渚,行至蔷薇花境,再走一片竹林,就可到了。


    很方便。


    今日不巧,刚过月洞门,清风送来蔷薇香,和明晃晃的日光一同扑他满身。


    无需牵引,沈维桢侧身望去,浅粉淡紫浓绿薄红,花架下,立着一抹纤长的淡淡鹅黄色。


    像仰头直视烈阳,沈维桢眼前一晃,那抹鹅黄如柑橘炸开的汁水,溅得他眼痛头昏。


    沈维桢沉下脸,冷淡地负手而立。


    身着鹅黄衣裙的阿椿已经看到了沈维桢。


    她吓得立刻行礼:“公子。”


    ……怎么在这时遇到兄长。


    沈维桢满面冰霜,阿椿认为他多半在生气。


    原本她为沈维桢准备了好多漂亮话,担心自己想出的话太土,斟酌许久词藻,每一句都如兄长长相般俊美得体,现在见了面,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维桢嗯一声,不愿与她多交谈,更不想看她,只想快些走过这倒霉的蔷薇墙。


    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问阿椿:“你怎么唤大哥哥为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到她。


    沈湘玫怎么也在此处。


    微微皱眉,沈维桢看到,阿椿身边不止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以及她们的侍女。


    蔷薇花墙下竟站了这么多人。


    未等他开口,沈琳瑛先问了,促狭,也好奇:“是呀,静徽,大哥哥刚送了你这么好的珠花,你怎么不肯叫一声哥哥呢?难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吗?”


    沈维桢看到阿椿脸上浮现出慌乱。


    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像受了惊的兔子。好端端的,哪里来得那么多惊吓,偏巧都落在她身上,怎么又都凑巧叫他撞见。


    “公……哥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阿椿努力解释,她快愁煞了,总不能说因为知道沈维桢讨厌她、所以不敢叫哥哥吧?


    她绞尽脑汁:“只是——”


    “先前忙,没时间见静徽,”沈维桢打断,“这是我同静徽第一次见面,她不认得我,自然不知我就是她哥哥。”


    说完后,他不悦:“湘玫,琳瑛年纪小,倒也罢了。你身为静徽的姐姐,明知她刚到这里,认人尚不齐全。她不认识我,你不帮着妹妹,反倒取笑她——这是当姐姐该做的事么?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为她引荐、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沈湘玫最怕这个哥哥,立刻低头,绞着帕子说知道错了。


    沈琳瑛做鹌鹑状,不敢说话。


    沈维桢教训:“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阿椿更不敢出声了。


    只是这一通训斥,她心里稍微好些了。


    原来沈维桢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凶?所以……并不单单对她这般冷淡?


    乱想中,又听沈维桢说:“静徽,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不看她,说完就走,人高腿长,并不在意她是否跟上。


    阿椿生怕怠慢,快跑几步,裙子太长裙摆太大,不方便,腰间佩戴的环佩叮当,砸得大腿痛,提醒着她不合礼仪,不可跑。


    她低头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环佩,攥在手中,提着裙角,快步追赶。


    移步至八角亭下,阿椿忐忑,不知兄长要单独对她说什么,是斥责,还是……?


    视线中,只见沈维桢早已站定,等了等,他转身。


    兄长在看她。


    不,兄长在看她身后的蔷薇花墙。


    沈维桢闭了闭眼,静默稍许,复睁眼,凝望她,表情仍旧冷淡。


    阿椿惴惴不安。


    “静徽,”沈维桢说,“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有了老祖宗的提醒,我必然会将你当作亲生妹妹——别由着人欺负。”


    亲疏有别,沈维桢身为长兄,不能坐视不管。


    阿椿解释:“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没有欺负我,她们刚刚还教我念诗呢。”


    沈维桢不欲与她多谈。


    提醒已到,他正准备离开,听她这样说,不免问:“念什么诗?”


    “……我记不得了。”


    阿椿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沈士儒说过,我们阿椿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偏偏读不进诗书,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


    “……好像是,”阿椿用力挤,没挤出,惭愧,“什么夏虫呀不……鱼什么冰,很美的一句诗。可惜我天生不通诗词歌赋,没有记住,对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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