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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花中娇客_多梨箭头 第12页

第12页

    阿椿羞愧地说还好。


    她知道自己手艺不精。


    “只怕秋社后,静徽妹妹要开始绣嫁妆了,”沈湘玫小声,“老祖宗已经开始为你相看了呢,听说要择一寒门贵子呢。”


    阿椿愣住。


    她想,寒门贵子?


    那可不行。


    母亲今后吃药的钱该怎么办呢?


    ……


    书院里的社会办得热热闹闹,很晚才散,沈维桢骑马回府时,早已过了亥时,夜深人静,他饮了酒,毫无困意,让叶青他们都先去休息,自己走走、转转。


    这一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莲池旁。


    和别的府上不同,沈府的这方莲池是天然的,当初建府时就将莲池圈在院中,略作修饰;此后院子虽有三次扩建,莲池周遭始终未动。据闻,池底有活泉,有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滋润着,才有这样好的莲花。


    幼时沈维桢想验证此言真假,曾跳下去寻找,却被水草淤泥所困,险些死在里面,还是沈士儒不顾阻拦、立刻跳下去将他捞起。


    莲池依然,菡萏凋谢,父亲也不在了。


    沈维桢缓步绕过假山,今日社戏热闹,盛宴过后,不免有孤独凄凉之感。


    思绪万千间,忽听一声啜泣。


    声音虽轻,夜晚更静,静到遮不住落花声。


    脚步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就像没听到。


    假山算不上大,但高,孔洞多,四面八方的秋风刁蛮地钻进去,细微的声音又四面八方地钻出来。


    沈维桢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终于走过假山,再穿——


    嘭。


    一枚熟透的柿子从前方枝头掉落,重重地跌在沈维桢面前的石板路上。


    柿子粉身碎骨,软烂不堪,唯余一苍绿的果柄,完好无损,浓翠如烈日下的竹林。


    沈维桢停住。


    静思后,他转身,循着哭声,往假山深处寻。


    离得近了,渐渐嗅到烧纸的味道,沈维桢皱眉,俯身低头,避开石头,弯腰继续向前。


    沈维桢身材高大,小时常在假山中捉迷藏,后来长个了,容易撞到头。虽有十余年不曾钻入这假山之中,今日深夜故地重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愧是他妹妹,选的地方也和他小时候一样。


    假山紧贴池塘,其中有一处位置最隐蔽巧妙,是个拱形的洞,不大,内仅可容纳两人,下有小石沟与莲池相连;若步入岩洞中,蹲下身,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外来风吹不进,人也轻易寻不到,最适合藏匿。


    小时候逃避父亲责罚,沈维桢就会躲进这个角落里,任外面人惊慌呼唤他名字,无论派出多少侍女小厮,也遍寻不得。


    他还以为,这处秘密地不会被第二个人发觉。


    现在,里面蹲了个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像颗小小的粉色桃子,背对着他,旁边放一盏明瓦灯,一手扯了纸,另一手抹泪花,正在烧。


    “爹,您以前总头疼女儿念不好书,现在女儿出息了,会背《论语》了,虽然现在只会背一部分,但夫子严厉,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论语》全部背下……”


    “夫子严厉与否,和你背《论语》有什么关系?”


    沈维桢忽然出声。


    阿椿吓到要死,也不敢高声叫,怕引来其他人,慌乱间想遮掩那些未烧完的纸,但沈维桢俯身低头,已经进来了。


    他的进入,令阿椿险些无法呼吸。


    眼角的泪无措地滚落,坠在腮上。


    沈维桢沉沉望着她。


    阿椿更怕了,背抵着冰冷石壁,石头硌得她痛,也不敢呼叫,祈求:“哥哥。”


    沈维桢弯腰,自她裙边捡起烧了一半的纸。


    是她的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未烧尽。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是誊抄的《论语》,旁边还有一摞尚未烧的。


    观纸灰,她已在此烧了许久。


    看来她心情并不好,才有这样多的话,要躲起来,半夜里对着亡父倾诉。


    沈维桢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半夜起床,悄悄躲在这里,是为祭祀父亲。”


    黑暗的角落里,阿椿紧贴着石壁,轻轻应一声。


    “爹还在的时候,每逢秋社,他都会给我做社糕和枣子吃,说是京城的习俗;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阿椿说不下去了,手指不安地抠着石头上的孔洞,吸口气,“哥哥,我想爹了。”


    沈维桢不言语。


    阿椿口中的“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沈维桢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少年便中探花郎,意气风发,对孩子要求严厉、一丝不苟;而阿椿所了解的那个“爹”,屡遭贬谪,对官场心灰意冷,纵情山水,娇惯她撒野玩闹。


    “你若想祭奠,可以去祠堂中,”沈维桢说,“父亲的牌位就在上面。”


    阿椿说:“我的字不好,会的学问也少,若去那边烧纸,怕爹被祖宗笑话,更怕先祖责备爹不会教女儿。”


    “见你心意诚恳,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责备,”沈维桢示意,“过来,别被火燎了裙子。”


    阿椿犹豫一下,她现在穿的绣鞋底子软,似乎不能踩火;这里光线暗淡,她眼睛本就不好,现在更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不知道哥哥的表情,但听声音,他并不生气。


    她慢慢地靠近沈维桢:“哥哥,我会好好读书学习的,也会认真练字。过几日去女学,我也会努力,争取上进,坚决不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胡说,”沈维桢斥责,“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你若是老鼠屎,我是什么?老鼠屎的哥哥?”


    阿椿立刻说:“哥哥你是一锅好汤。”


    沈维桢不知说她笨还是机灵了。


    说笨吧,句句都能辩得上;可若说机灵,几个句子要翻来覆去背一下午,时常挨夫子的手板。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沈维桢说,“你是侯府的姑娘,要有规矩、知礼节。”


    “又没有其他人,”阿椿说,“哥哥会嫌弃我言语粗鄙吗?”


    “不会。”


    “那——”


    “君子慎独,”沈维桢说,“我怎么想,和你言行并无关系。即使我今日不在这里,你也不该说老鼠……汤之类的话。”


    阿椿说:“哥哥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


    沈维桢说:“你是淑女。”


    “淑女?”阿椿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向云的教导,问,“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个淑女吗?”


    第8章


    沈维桢斥责:“又胡说。”


    阿椿迷茫:“不是吗?难道我又背错了?”


    “词没错,但不能形容你我。”


    “为什么?”


    沈维桢看着她。


    若阿椿和父亲一样,现在这种光线,她应该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黑暗中,她就是个可怜的小瞎子,偏又不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本能地循着声音;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努力去看清,因而睁大了眼睛,却无法聚光,黑漆漆的,很可怜。


    她不单单在夜晚看不清,这些诗词她也看不清。


    “《诗经》三体,《风》、《雅》、《颂》,《风》为民间歌谣,唱男女情爱,劳动风俗,”沈维桢说,“你所说的《关雎》一诗,是男子想追求女子唱的情诗。你我是兄妹,岂能拿它来比喻。”


    阿椿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她连诗都读不懂,听哥哥这样说,被吓住了,慌忙:“我不知道。”


    沈维桢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又问:“你的夫子没为你讲这些?”


    不应该。


    汪辰鸣打包票,说向云教学甚笃,力荐此人。


    “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现,”阿椿怕哥哥嫌弃自己笨,底气不足,“我先前从未读过这些书,夫子说时间紧迫,先让我读一读,等去了女学,别人提起时,好歹能知道些。”


    秋社已过,她这样去女学,恐怕也难跟得上。


    不是不努力,实在是先前落下太多,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沈维桢怜悯她了。


    太可怜了,怎么会如此可怜。


    “只是通读,倒也不必先急着解其意,”他教,“只是你想背诵,还是需通晓文章含义,事半功倍。死记硬背,难怪你背得缓慢。”


    阿椿问:“哥哥有什么背诵的技巧吗?”


    “技巧倒谈不上,”沈维桢说,“无论文章诗词,理解先行,体会到作者的情感与思想,会<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许多。”


    说到这里,一股冷风打着旋儿钻进来,阿椿重重打了个喷嚏——她背过身,没有对着沈维桢,用手帕捂着嘴。


    这大约是她今晚最淑女的一次了。


    他想。


    沈维桢说:“这里冷,你跟我出去,换个地方谈。”


    早已入了秋,他是男子,常常晨起打拳习剑,身体强悍;阿椿这些天被拘束在院子里读书,恐怕连活动的空隙都没有,吹冷风更易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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