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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出来,”阿椿想了想,“只是觉得,若是哥哥在就好了;他在这里,就不会空了。”


    冬雪闻言,松了口气,笑:“原来姑娘是想哥哥了。”


    是吗?


    阿椿怔怔着,也松口气。


    真好,原来是想哥哥了。


    她还以为是读书读少了、脑子空空如也呢。


    第13章


    飞花令结束,姑娘们凑在一起联句、作诗。


    阿椿写不了诗。


    前些天向云让写诗,题为“秋日有感”,阿椿愁到睡不好觉,熬了许久,才挤出一首——


    “秋风起兮飕飕凉,落叶离树哗哗光;


    今晨懒起扫庭院,明日依旧满地黄。”


    向云对着诗笑得前仰后合,先是夸她写得不错,又补一句——


    “以后别说是我学生,旁人问你夫子是谁,你就说是遥溪居士。”


    遥溪居士是向云的死对头。


    阿椿知道,以后出席宴会不能再作诗了。


    有辱师门。


    她已经很努力去读诗了,去感悟,去领会,可惜没有天赋,譬如昨日读“月在梧桐缺处明”,阿椿不知为何这么写。


    明明月亮在哪儿都明。


    孟姒绡写完诗,走来,坐在阿椿旁侧,微笑说:“刚刚只夸你首饰了,细看你裙子更美——这可是蜀地的月华锦?”


    终于有人来说话了。


    阿椿精神一振:“荷露姐姐说是的。”


    孟姒绡问:“荷露是哪位姑娘?”


    沈家姑娘不多,她都认识,何时又多了一个“荷露”?


    “我大哥哥的侍女,”阿椿说,“今日这首饰都是她帮我选的。”


    孟姒绡听到她对侍女称姐姐,愣了下,轻轻说:“真好啊。”


    上次沈府突然邀请她做客,孟姒绡心知是一场体面的相看,暗自高兴很久。她认识沈宗淑,也见过沈维桢,知他相貌堂堂、行事正派,夫婿的上上人选。


    不过她未见到沈维桢,或许他站的位置太隐蔽,也或许她没看清;总之,那场忐忑的相看,结果不遂她愿。


    沈府送了很多礼物登门,委婉说沈维桢一心在春闱,暂不议亲,不愿耽误了孟小姐。


    如今想来,还是可惜。


    但这并不妨碍孟姒绡对沈家的姑娘们好,况且阿椿相貌肖其兄,她一看到就喜欢。


    两个女孩说了会话,孟姒绡得知阿椿很少出门后,有些吃惊;她承诺,等到九月重阳,下帖子邀请阿椿一并去狮子会,看舞豹舞狮。


    阿椿高兴极了。


    高兴完又犯愁:“万一那天兰章堂不休沐,该怎么办呢?”


    她如今每七日便有一日休息,不用上课。


    “狮子会不只一日,”孟姒绡笑着说,“我等着你。”


    章红夫和沈琳瑛并肩过来了。


    她们都知道阿椿不擅长诗词,于是商议着玩藏钩。人少了玩不痛快,沈琳瑛去叫沈湘玫,沈湘玫正诗兴大发,拒绝了。


    孟姒绡又拉两个姑娘来,年纪稍长的,名为余晓山,另一个是她九妹妹,才十四岁,小名惠兰。


    阿椿认真记下她们的名字。


    她在京中的玩伴不多。


    沈府中,沈宗淑是姐姐,都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沈维桢像父亲,沈宗淑更像母亲,不会对她说逾矩的话,悉心照顾,但不可能这样玩耍。


    沈湘玫和沈琳瑛虽同龄,但两人常常吵架又和好,反反复复,阿椿夹在中间,十分难受。


    三人的友情最难,她们两个好时,后加入的阿椿就被忽略;她们争吵时,阿椿又成了谁都想拉拢、“气”另一个的器皿。


    平时阿椿和秋霜最亲近,但今天她没有来。


    幸好还有孟姒绡和章红夫。


    等到太阳西斜,阿椿所在的队伍连赢三次,她意犹未尽地登上马车,开心回府。


    阿椿想找秋霜讲,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游戏,很有趣,以后我们可以叫上其他人一起玩——兴冲冲进了屋,不见人影,她疑惑,叫了两声秋霜。


    二等侍女绿水端着水盆进来:“姑娘,秋霜姐姐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姑娘,大爷已经命人将她移出藏春坞了。”


    阿椿问:“她什么时候病的?她现在在哪儿?”


    具体什么时候生的病,秋霜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今晨起床时就倦怠,阿椿让她多睡会,此次赴菊花宴才没带她。


    秋霜一觉睡到中午,仍昏昏沉沉,肚子饿得咕咕响,她起身,想吃些东西垫一垫,谁知一头从榻上栽下去。


    身体烫得吓人。


    今日老祖宗和李夫人外出礼佛,绿水去找婆子要牌子出府请郎中,但对方推三阻四,说主子不在不敢做主;没法子了,绿水遣长灯去仁寿堂报信,荷露立刻给了仁寿堂出府的对牌,这才请来大夫。


    谁知一剂药下去,没有丝毫减轻,秋霜烧昏过去,连眼也睁不开。


    表姑娘不在,长灯心焦,又往仁寿堂跑一趟,恰好赶上回来的沈维桢。


    沈维桢听了,让她们先将秋霜挪出去,再去另请个大夫。


    毕竟藏春坞如今住着阿椿,还有重病不出屋子的姨母沈云娥,两个人一个年纪小,一个病重,容易被传染。


    阿椿听到这里就急了:“怎么不请张大夫来?”


    沈府养着两个大夫,都是宫中退下来的,尤其是张大夫,医术精绝。


    初到京城时,沈云娥连续几日咳中带血,张大夫给她开了方子,喝上七天药,便不再呕血了。


    算起来,今天张大夫应该当值。


    绿水为难:“姑娘,张大夫是给这府上的主子们看病的,先前二房的蘩姨娘生病,也都是请外面的大夫看的……”


    蘩姨娘是沈琳瑛的生身母亲。


    阿椿忽然明白了。


    这是规矩。


    之前她好奇,问过秋霜,老祖宗和李夫人及二三房的太太们,每月月例都是三十两;姑娘公子的月例一样,每月四两;沈云娥是表亲,情况特殊,现如今每月能拿五两月例;而姨娘们,每月都是二两银子。


    因为姨娘只是半个主子,秋霜如此告诉阿椿,姨娘生下的姑娘尊贵,而姨娘只是姨娘。


    这一瞬,阿椿明白了,为什么爹要认娘为表亲,嘱托将来若是走投无路入府,她一定要以表亲的名义投奔。


    老祖宗虽宽宥大方,但规矩如此。


    蘩姨娘手上有两处铺面,生活还宽裕些;可若是在族谱上记了沈云娥为姨娘,张大夫必然不会为她治病,一个寡居的姨娘,手上无田产铺子,又有重病,过的日子不会比眼下好。


    阿椿眼睛滚出热泪。


    “姑娘别着急,”绿水劝慰,“大爷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现在天也快黑了,越到傍晚,人越容易发热;秋霜姐姐身体向来康健,这次定能化险为夷。”


    冬雪问:“姑娘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今日姑娘们去赴宴,老祖宗派人传话,说体恤她们几个劳累,明日还要去女学,晚上不必过来说话,好好歇着。


    阿椿摇头:“我吃不下,想去看看秋霜。”


    这样说着,她起身,往外走,冬雪急急拦住:“姑娘,那种地方脏,去不得。”


    除却这些能在屋子里伺候的侍女外,剩下的都住在府上的各处下房中。下房不比院子里干净,况且如秋霜这般突发急症的,怕她死了,移去的地方也远、旧,一般都是府里少有人去的角落。


    一旦死了,草席一卷,从旁边小门运出去。


    阿椿不怕,她住过的破房子多了,府上下房尚有屋檐蔽天,她在南梧州的房子破了大洞,还是她找茅草篷布上去敲打修补。


    心焦地拨开冬雪,她疾步向前。


    又听见人叫她:“姑娘。”


    久病不出屋的沈云娥听到外面动静,让贴身的侍女水葱来叫她。


    “大爷做事稳重,”沈云娥对阿椿说,“他既已差人出门请大夫,你就不要担心了……咳咳。”


    她面色惨白,咳了一阵,阿椿倒水捧过来,喂母亲喝下,低声:“让您担心了。”


    沈云娥想得远,细细叮嘱:“切莫惹他不快,你将来的婚事还要指望大爷。”


    从入府后,沈云娥一次都没出过藏春坞。


    老祖宗心善,知道她重病,来看过她两次,补品药物都往这边送,毫不吝啬。


    张大夫给她诊治,开方子也不拘泥,只要对她有益,无论多贵的药材都使得。


    沈云娥清楚自己如今处境,她知自己时日无多,能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垂怜。


    夫君新丧就被沈士儒强迫,完全是身不由己,沈士儒手段狠辣,她又如何反抗得了。


    不是没寻过死,被逼迫后,沈云娥只想追随亡夫而去,可腹中已有了阿椿,为了孩子,她也得咬牙忍下去。


    可现在看,这么乖的阿椿,在这府上也得小心翼翼,只为将来……


    沈云娥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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