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家移栽了几株腊梅,若等梅花盛放,必当邀请元敬兄前来赏花,”章简暗示,“上次舍妹办菊花宴,大赞沈家的几位姑娘,若是得空,不妨全来看看,白雪皑皑,腊梅飘香,拥炉赏雪,美哉——”
他的话蓦然停住。
因被沈维桢严严实实裹起来的阿椿,费力地从那黑狐皮毛中露出一张脸。
章简看呆了。
沈维桢看到了。
“现在雪下得很大吗?”阿椿仰脸,好奇,“路上有积雪了吗?”
章简已经忘掉名姓了。
他目不转睛看着阿椿,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回答:“还没有,但若是下上一夜,明晨就白茫茫一片了。”
“真好,”阿椿羡慕,“从出生以来,我还没见过雪呢。”
她想看一眼章简,微微侧脸,沈维桢觉察到了,他忽觉一阵不适,蓦然间,母亲先前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将来她出嫁,你为她添一份嫁妆、背她上轿;她若是在夫家过得不好,你需为她出头,将她接回——”
嫁妆?
他为她准备铺面,难道为的是将她背到花轿上,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府上?
都是男人,为何他就不行?
沈维桢一言不发,快走几步,将章简远远落在后面。
章简疾跑着,跟上:“是么?冬天的京城很好玩,我让舍妹——”
话没说完,沈维桢已抱着阿椿,将她放入马车之中,章简只看到他的背影,将阿椿彻底挡住。
像乌云遮蔽了月亮。
马车内没有点灯,有些冷,黑暗中的触觉更敏锐,阿椿感觉到沈维桢似乎不太高兴。
他没有立刻离开,放下她后,仍俯着身,双手压在她身侧。
阿椿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刚抬手,就被他攥着手腕压下去,吓得她轻轻一声啊,立刻说:“我不是想摸你,我只是看不见。”
“嗯。”
黑暗里,沈维桢清楚地看着她。
他的妹妹。
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
但,既然上天注定要她做他的妹妹,那她岂不是为他能做哥哥而降生的?
换言之,她就是上天为他诞育的,是恩赐,是只给他一个人的妹妹。
否则,她怎么没有其他的血亲兄长、姐姐,他也再无其他嫡亲妹妹、弟弟?
不是因为父母生不出,只因上天本就借此暗示,他们才是彼此唯一。
为何会想着将她嫁出去?
外面那些俗物,有能配得上她的吗?
她不该嫁,也不能嫁,他不许她嫁。
他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妹妹。
他可以比她夫婿待她更好,她不必经受生育之苦,可以永远做他的妹妹,做府上的姑娘,永远尊贵,永远开心,直到老去、死去,都不必受婆家搓磨、不担心被夫婿辜负、更不用操心儿女事……
混沌,浓黑。
沈维桢冷静地盯着看不见东西的阿椿。
阿椿被他的沉默吓到了。
她坐在马车的地毯上,身体被哥哥的衣服完整包裹,两只手分开撑在身侧,手腕被哥哥重重攥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几乎产生她要被哥哥吃掉的幻觉。
阿椿害怕了:“哥哥,我疼。”
第17章
黑暗中,阿椿终于感觉到沈维桢松开手。
“静徽,”他说,“对不住。”
兄长突然道歉,她懵了。
阿椿歉疚:“没事,是我太不耐抓了。”
她善解人意地补充:“下次我穿厚一点,你再抓我,我就不疼了。”
沈维桢说:“不是这个……算了。”
他起身,阿椿看不清,只感觉到头发一动——发髻中的山茶花钗早就松了,章简不好意思提醒,怕唐突了她。
现在,兄长亲手将这支歪掉的钗拔出,温柔而缓慢地重新插入她发间。
沈维桢说:“你暂且忍一忍,马上就到家了。”
阿椿猜,他肯定是在说她脚腕受伤的事情。
其实不用大惊小怪,她有经验,这次脚腕不是骨折,骨折要比这痛多了。
为了宽慰兄长,阿椿说:“你在这里,我就感觉已经到家了。”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略古怪:“你真这样想?”
“当然,”阿椿真诚地说,“我今天本来很怕,一见到哥哥,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感到沈维桢似乎更靠近了,呼吸动了她耳侧一缕发。
“以后再也不会怕了,”沈维桢说,“我保证。”
她的耳垂痒痒的。
像要发芽。
阿椿不安地攥紧衣服。
突然迷茫,按照她所学习的礼仪,兄妹间离这么近,是不是不对?
不等她开口,沈维桢起身。
“坐稳,”他说,“我们回家。”
阿椿回到藏春坞,沈云娥尚不知此事、已经睡下了。
她顿时松口气。
沈云娥身体太差了,今天阿椿失踪,李夫人下了命令,谁也不许告诉她,就怕她听到消息后出事。
阿椿在屋里只看到红肿眼睛的秋霜,没有冬雪。
一问,才知道冬雪被罚打板子,人已经带走了,得晚上才回来。
“这又不关她的事,”阿椿拄着拐杖,等不到大夫来了,就要出去,“我去——”
“别去了,”秋霜拉住她,“她没和姑娘在一起就是错,就像现在,大爷吩咐了我要看着姑娘,等大夫上药。姑娘现在走了,等会儿我也要挨板子。”
阿椿不可思议:“怎么能这样?”
秋霜急:“姑娘,今日大爷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多亏您没出事,您要是出事,冬雪指定要被发卖出去——她现在还能留在这里伺候您,只是挨十个板子而已,已经是主人家宽厚仁慈。”
阿椿没挨过板子,但挨过不少戒尺,戒尺打手心就够痛了,更何况那样大的板子。
只是听到就发抖了。
她吃惊:“怎么能叫‘十个’而已?冬雪是个姑娘,她怎么受得了——”
“我悄悄塞了银钱,请那婆子抬抬手,莫打伤了冬雪,”秋霜说,“这次如此凶险,五姑娘和六姑娘都被打了巴掌,现在还在祠堂中跪着呢……连水和饭都不让送,夫人们去劝也没有用。”
阿椿吓住了:“谁敢打五姐姐和六妹妹?她们可是府里的小姐。”
未出嫁的姑娘,在府中地位尊贵。
和老祖宗吃饭时,李夫人、二房的赵夫人、三房的马夫人要一直站着,为老祖宗布菜,只有姑娘们不用站着伺候,都是坐着的。
“大爷,”秋霜犹豫,又觉姑娘必须知道轻重,说,“是他打的。”
阿椿想不到沈维桢会动手打妹妹。
他虽常将规矩礼仪挂在嘴边,斥责她逾矩,可待她很宽容,除握青她胳膊、攥得她手腕子痛外,并没体罚过她。
“姑娘,”秋霜苦口婆心,“冬雪马上就回来了,挨板子是常有的事,真没什么。您若真是为我们好,就等大夫来上药吧。看看您的脚腕,都肿这样高,若真是伤到了骨头,又怎样是好……”
阿椿内心有愧,也有恐惧。
上一次,沈维桢罚了秋霜月例,让她知道了晚上不可以随意出府,哪怕仅仅是在府外这条小巷上;秋霜生病,令她发现府上规矩要大过一条人命,一切都得按照规矩办事;再到今日,明明谁都没有错,可出了事,都要一起受罚。
“姑娘,”秋霜担忧,“您可是冷了?怎么一直在抖?”
“没事,没事,”阿椿喃喃,“秋霜,我想喝碗热乎乎的水……不用加东西,只要热水就好了。”
抬头看,外面仍在下雪。
京城里的雪,比阿椿想象中要冷得多。
祠堂内,沈湘玫哭湿了两条手帕。
“大哥哥怎么能动手打人?”她哽咽,“就为了一个打秋风的穷丫头——”
“五姐姐,”沈琳瑛坐正身体,说,“你说这样的话,若是被大哥哥听到,又要挨罚了。”
沈湘玫见鬼般地回头看,惊魂未定:“你别吓我。”
沈琳瑛的生母是蘩姨娘,自小养在赵夫人膝下,和嫡亲姐姐沈宗淑一起长大。
赵夫人吃斋念佛,看得通透,也不争抢,私下里常指点沈琳瑛。
时间久了,沈琳瑛也懂些道理,年纪虽小,却比沈湘玫看得更清楚。
今天受罚,赵夫人差了小丫鬟过来,偷偷告诉她沈静徽母女真正身份,要沈琳瑛甘心受罚,千万别同沈维桢顶嘴。
这次真是犯了大错。
“难道五姐姐还没看清么?”沈琳瑛说,“一开始老祖宗让静徽先挑簪子,五姐姐您先说喜欢那枝山茶花簪,结果,大哥哥立刻送给静徽一支更华丽的;选布料裁衣服也是,母亲给你我二人都做了新衣服,大哥哥那边必定也要给静徽做新的。只要你我有的,静徽都有,甚至比你我二人的还要好——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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