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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页

    停下。


    停下。


    不该有如此妄想。


    不该如此对待妹妹……


    阿椿哭时的样子,湿漉漉的眼泪,因为长时间哭出声音而微微干燥的嘴唇,柔软的手,薄薄的寝衣,淡淡的体香,着急流出的汗水,长时间落泪而变热的眼皮,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东西。


    沈维桢将脸埋在那件外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日,仁寿堂送水的时辰提前了。


    小丫鬟悄悄问荷露:“这是怎么了?大爷今日这么早就要沐浴?”


    “做好你的事,别瞎打听,”荷露厉声斥责,“再这般探听,我就告诉何妈妈,立刻将你领出去!免得将来做下错事,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接下来七日,有六日,仁寿堂晚间都提前送了水。


    第八日,沈维桢在翰林院中刚吃过午饭,家中来人急报,说老祖宗生病了。


    沈维桢立刻告假回家。


    老祖宗气色不错:“只是中午多吃了些,许是克化不动,有些胃痛。谁去叫了你回来?看你出这一额头的汗,快快坐下,歇一歇。”


    李夫人笑:“怨不得维桢紧张,前些天,藏春坞的沈妹妹生了病,听说开始也是胃痛,不知怎么就高烧呕吐——静徽好几日没去上课了,在沈妹妹床前伺候汤药,生生瘦了一大圈。维桢放下事务赶来,是担心老祖宗您的身体啊。”


    老祖宗叹:“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一会话,沈维桢起身告辞,说想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和静徽。


    “你表姑母已无大碍了,昨日我还看到侍女扶她出来散步,”李夫人说,“不用去了,你妹妹今日也不在家。”


    “不在家?”沈维桢问,“今日女学不是休沐么?”


    沈湘玫恐惧:“哥哥怎么连我们女学休沐的日子都记得?”


    ——不会早就发现了她在私传信件吧?


    “确实休沐,”赵夫人说,“她们女学里似乎弄了个什么诗会雅集……叫什么……榴花集,琳瑛和静徽一同去了。”


    沈维桢觉出异样。


    他皱眉:“静徽去了诗会雅集?”


    ——她那个小脑袋,无论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只要涉及到吟诗作对,必然要头痛连连。


    今日,竟会主动参加?


    第25章


    阿椿特意选择了沈维桢不在家的日子,去赶赴榴花集。


    “若我身死,请将我与你生身父亲合葬;我一直带着他的骨灰,就在咱们上京时带的那只瓷罐子里。”


    “南梧州是回不去了,我听闻夫人有意认你做义女……借着这个身份,寻一个好的人家吧。”


    ……


    知道真相后的阿椿害怕极了。


    母亲怎么能有此想法?


    她怎么会认为能瞒得住沈维桢——那可是沈维桢啊!


    倘若被沈维桢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他妹妹,那、那——


    阿椿不敢想。


    半夜急病,清醒来的沈云娥同阿椿说了很多。


    不是每次昏厥都能醒来,她隐约觉察大限将至,才终于告知女儿实情。


    沈云娥的夫君,是南梧州一名小吏。


    他同沈云娥一同长大,<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自幼相伴;到了年龄,自然而然地结为夫妻,耳鬓厮磨,情谊深重。


    新婚第三日,沈云娥在野外摘果子,救了一名被毒蛇咬伤的男子。她质朴心善,认为不过举手之劳,所用草药都是野外随手采集的,坚决不接受男子赠予的金银。


    次日,夫君忽喜出望外地回家,告诉她,今晚要多备些饭菜——他口中那个心慈宽宏的大人要来家中做客,说想尝尝南梧州本土的风味。


    夫妻俩认真地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因这位大人为官清廉,素有贤名,平时对夫君照拂良多。沈云娥还拿了一块准备做裙子的布,去邻居家换了些肉。


    入夜,沈云娥见到被她救下的那名男子,沈士儒。


    沈士儒携重礼登门,同她夫君讲了她的救命之恩;为了答谢,沈士儒格外重用她夫君,时不时的,也送东西过来。


    因同姓,沈士儒甚至写信给京城那边,说救命之恩大于天,体恤她们夫妻俩贫弱可怜、无处依托,决心要同沈云娥认作表亲。


    沈云娥和夫君都十分感恩。


    好景不长,夫君生病,先是咳嗽,不到两日,开始高热、卧床不起,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


    夫君咽气时,沈云娥哭到昏迷,再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


    沈士儒正同大夫低声交谈,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沈云娥。


    他同沈云娥说了三句话。


    “你腹中有了孩子。”


    “今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


    沈云娥没有任何办法,她连字都认不得几个。两家父母早就没了,她怀着孕,许多重活都做不得。


    一开始不肯屈从,沈士儒没有强行接她进府,知她不情愿,也不再来。


    渐渐地,谁都知道这里有个文弱又新死了夫君的寡妇,夜间总有宵小游荡,贼心不死,想揩油。


    沈云娥忍了几日,那些人越发放肆,甚至有试图半夜闯门的,幸好被邻居家男人打了回去。


    邻居家的妻子来陪了她半夜,语重心长,劝沈云娥趁腹中胎儿小,不如抓把药吃了,落下胎后再嫁,不然,今后还有几十年呢,她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又生得这般好看,该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沈云娥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更不想再嫁。


    她同夫君是自小的情谊,这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她第一个孩子,如何舍得?


    擦干眼泪,沈云娥走投无路,只能向沈士儒求助,希冀他能略略抬抬手,给她一些恩惠,找些人帮她撑一撑腰,好让她能顺利地产下孩子。


    她去了沈士儒的宅邸,从此没能离开。


    半强迫性质的交;媾,沈士儒告诉她,如此这般,他才能真正将她腹中孩子视如己出。


    之后,他果真遵守了诺言,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们母女,衣食住行,照顾妥帖。


    沈士儒同她说,父母恩爱,孩子才能开心;纵使沈云娥再厌恶他,在阿椿面前,也不能表露出半分。


    这恩爱夫妻一扮,就是十几年。


    直到沈士儒去世。


    沈云娥有一种痛苦的解脱感,她既伤心,又痛快。


    十几年太久了,久到她不知自己是在演还是真的痛苦,也分不清对沈士儒的感情,她必然是恨他的,可也感激他;若没有沈士儒,只怕阿椿都无法顺利出生——无论如何,绝与爱无关。


    眼看命不久矣,沈云娥还是将此事告知阿椿,她总要知道真相,总该知道这一切。


    纵使会痛苦。


    但谁能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得知真相后,阿椿恍惚了好几日。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沈士儒与沈云娥互敬互爱。她早将沈士儒视作亲生父亲,她学的那些东西,全是沈士儒手把手教出来的。


    沈云娥说,先前不告诉她,只是不愿那些恩怨纠缠落在下一辈肩膀上;有些东西,到她就该停了。


    作为父亲,沈士儒是好的——但阿椿有必要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沈云娥想同阿椿亲生父亲合葬。若是土葬,就将骨灰撒在她身上;若要火化,便融在一起。


    阿椿好几晚都没睡好。


    她感觉自己就像前段时间的秋霜。


    沈维桢待她好,是认定了她是妹妹;可若是他知道真相,知道被欺骗了——


    阿椿攥紧帕子,感到头很痛,脑子很痛,比学习还要痛。


    她的脑子想不了太深远的东西,只想近的,那就是母亲的病,医药费;她必须快些嫁出去,快些找个好人家,将母亲接过去。


    欠侯府的,欠老祖宗的,欠沈维桢的,欠李夫人的……她会努力去偿还。


    还不清,也要还。


    琳瑛不是也说了么?府上的姑娘公子们,若能嫁到好的人家,也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春水漾,风中送来蔷薇香。


    阿椿坐在亭子中,连最爱的桑葚都无心吃了,只盼望着章红夫能来。


    前段时间,章家出事,章夫人原本筹备的雅集也取消了。


    太阳高升时,章红夫姗姗来迟。


    家中闹出这样的事情,她觉得不光彩;本不想来的,但章夫人坚持要让她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事情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不来,反而被人认定是心虚。


    她一到地方,就被阿椿拉住手。


    章红夫感动得眼泪滚落,懊恼:“静徽,我就知道你信我们的。前些日子,那个侍女不慎弄碎了母亲的花盆,那花可是千里迢迢运来的,母亲精心养了三年,就这么被她弄死了……但母亲也没怎么着她,不过是让孙妈妈打她几个嘴巴子而已……谁知她竟如此想不开,投井自杀了。”


    阿椿此刻看她哭得伤心,用帕子给她擦泪,又低声:“既然那女子身上的伤不是你们家弄出来的,是不是有人嫁祸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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