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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花中娇客_多梨箭头 第47页

第47页

    沈维桢没说话,看她一眼。


    荷露惊惧地收回手,立刻让到一旁,垂着头,低声:“荷露僭越了。”


    沈维桢说:“你知道就好。”


    他进藏春坞时,秋霜吓得脸色煞白,想阻拦他:“大爷,您不能这样进去,姑娘她——”


    没说完,被冬雪捂着嘴拖下去。


    沈维桢大步进了沈云娥的屋子,刚进去,就是浓重的中药味;水葱见到他,吓得摔掉了水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皱眉,撩开帘子进去,只看沈云娥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只着寝衣的阿椿趴在床边,头发全散着,眼睛红肿,六神无主。


    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沈维桢说:“阿椿。”


    阿椿回头,看到是他,眼泪唰地流下:“哥哥。”


    掉泪归掉泪,脑子还是清楚的,她知道事情轻重,顾不上哭,先急切地问:“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我娘身体一直很烫,我给她擦了两遍身体了,都降不下温,她也不流汗……”


    “张大夫去了城外探亲,现如今城门已落了锁,卯时前无法出城去请他,”沈维桢说,“不过,我可以去试试请陈院判过来。”


    阿椿扑过来,慌乱,抓住他的胳膊:“全靠哥哥了。”


    这一扑,香味要将他溺毙。


    “我这就去,”沈维桢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很快便松开,抽走手臂,叮嘱,“别急,先去洗个脸,换身衣服,我马上回来。”


    阿椿点头。


    事出紧急,她哪里有心思换衣服?披件外衫就出来了。适才为母亲擦拭身体,她将外衫脱掉,只有薄薄一件寝衣。


    京中贵女,断不能着寝衣见人。阿椿觉得没什么,寝衣而已,也是衣服,又不是没有穿。


    若在南梧州,天热起来,她还要将裤子挽到膝盖处、衣袖挽到手肘做工干活,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沈维桢没耽搁,转身离开。


    他得走。


    事情紧急,他知道阿椿这个实心眼的姑娘,一旦沈云娥没了,断然再留不住她;沈云娥不能死,绝不能出事。


    在找到能拴住阿椿的新办法之前,沈维桢都得想办法给沈云娥续命。


    哪怕吊着一口气。


    沈维桢亲自骑马,连夜去请陈院判,着实将对方吓了一跳;马车太慢,又一路赶马回来,事出紧急,很多事都已顾不得,沈维桢几乎是背着陈院判到了藏春坞,去给沈云娥看诊。


    陈院判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天气由冷转热,夫人这是不适应,恐怕又贪凉吃了些不该吃的,常人倒罢了,夫人体虚脾寒,又有旧疾,才会发如此急症。”


    他先开了药,命人去煎,又施以银针,一番忙碌下来,天蒙蒙亮时,沈云娥终于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阿椿。


    阿椿激动地跪过去:“娘。”


    沈云娥病得难受,迷迷糊糊,只知道女儿来了,颤巍巍伸手,想摸她脸,摸不到,阿椿立刻将脸贴上去,贴到母亲手掌心:“娘,大夫说您要好好休息,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您继续睡会儿,等中午,我熬了汤饭给您送过来。”


    沈云娥虚弱地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沈维桢,没看清他的脸,但此人气质身形,都令她变了脸色,脑子竟也转不过弯,下意识捂住小腹,恐惧尖叫:“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


    不要伤到我的女儿。


    沈云娥捂着小腹,眼泪要流出来。


    她和爱人的孩子,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夫君的上司,那个一直以谦和示人的好大人,明知她已怀有身孕,却还强迫……


    她不想伤到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啊,可他偏偏……


    阿椿焦急:“娘,您怎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他转身,去送陈院判离开;再回藏春坞,没进房间,站在院中,冷静地看着蔷薇浓绿的叶。


    他知道自己父亲强迫了沈云娥。


    他也知道,沈云娥并不是情愿跟了沈士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父债子偿,沈士儒亏欠沈云娥,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弥补、赎罪。


    他会好好待沈云娥的女儿,珍惜这个可怜的妹妹,照顾她一辈子,也疼爱她一辈子。


    以此赎罪。


    片刻后,阿椿走出屋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


    情到痛处,什么礼仪全不记得了,她难受到连帕子都忘了用,就这么把眼泪蹭到手背、胳膊上。


    沈维桢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院中再没有其他人。


    秋霜的眼睛和耳朵果真好使,留下来是正确的,一瞧见沈维桢和阿椿站一块,她就会把其他侍女全想办法支出去,自己把守着,不敢被人看见。


    沈维桢缓步走过去:“表姑母无恙,你——”


    阿椿坐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直掉泪:“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这次没事,可下次呢?


    阿椿不傻,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医术高明的陈院判说过了,只是一时贪凉,放在普通人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母亲身上,随时都可能要了她性命。


    她是在为这件事难过,为母亲虚弱的生命。


    沈维桢坐在她旁侧的台阶上。


    石阶冷,她那屁股能受的了?


    他脱掉外衣,示意阿椿起身,将东西垫在石阶上,再让她坐下。


    阿椿重新坐下后,双手捂着脸哭。


    她心里闷得难受。


    沈士儒对她很好,他突然过世时,阿椿就哭到昏厥——她恨自己那时太无用,明知沈士儒去世有蹊跷,却没有能力去查明,无法替他申冤;


    现今也是,她不懂岐黄之术,也没有钱权,没办法替母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阿椿,别哭坏了眼睛,”沈维桢低声哄,“歇一歇,喝些水,再哭吧。”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地为阿椿擦眼睛、脸颊、满是泪痕的双手。


    她手心的茧子好了很多,不再如刚入府时那般狰狞。


    唯有莲香依旧。


    沈维桢忍着抱她的大不韪念头。


    顶多碰碰妹妹的手,或如这般,擦擦妹妹的眼泪。


    再近,就不对了。


    “爹给我买的那个小红马,被我卖掉了,”阿椿哽咽着,她需要说些什么,才不致于难受到呕吐,“我亲手卖的,卖它之前,它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马贩子来牵马时,小红马一直在嘶声大叫,不许马贩子靠近;但当阿椿将它的缰绳递给马贩子时,小红马变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反抗。


    “我总是保护不了她们,”阿椿捂着眼睛,“爹,小红马,还有……”


    沈云娥。


    她的母亲。


    她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陈院判说表姑母并非无药可医,”沈维桢缓声,“莫哭了,若哭坏了身体,表姑母也会心疼。”


    这句话劝住阿椿,她渐渐止了哭泣,任由沈维桢用手帕擦她的脸,眼泪、鼻涕。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


    肯定像那种野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但沈维桢很耐心,用掉了两只帕子,没有丝毫厌弃,专注地望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


    “对不住,哥哥,”阿椿哽咽,“我明知你在翰林院很累,却还半夜去找你、惊扰了你,你连觉都没睡,还亲自骑马去请陈院判……”


    她说不下去了,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


    “你都叫我哥哥了,”沈维桢说,“哥哥不就是为妹妹做事的么?”


    阿椿垂着眼。


    想到适才母亲说的话,心中愈发闷、酸涩。


    沈维桢说:“你遇到事情,先想到我,这样很好。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阿椿嗯一声,不敢看他,眼睫湿了一片。


    眼看天渐渐亮了,沈维桢心知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他在妹妹院中过夜,只怕她——


    他起身,安抚阿椿去休息,自己拿了她方才垫在身下的外衣,也不穿,就这么拿着,回到仁寿堂。


    那件外衣,沈维桢没让荷露拿去洗,一直放在床上。


    傍晚归家后,他先去藏春坞,得知沈云娥一切都好,张大夫已经回来了。


    阿椿在睡觉。


    她几乎一夜未睡,白天又一直照顾母亲,女学都没去上,累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


    没惊动她,沈维桢重新回仁寿堂。


    他决定,明日就将陈院判接到府上。


    沈云娥必须活着。


    除此之外……


    他亦有些困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伸手,怀抱着阿椿坐过的那件外衣。


    当时这件衣服承托着她,如今体温早就散了,细嗅,香味也淡,几乎没有,纵使只有这般清淡的香,纵使只有如此清淡……


    沈维桢闭上眼睛,清楚地知道这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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