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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页

    沈维桢赶来,衣服都顾不得换,径直进了屋子。


    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安慰的话,如何劝解阿椿。


    但一见到跪在床边的阿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沈维桢缓步走到阿椿旁边,和她一同跪下。


    阿椿摸了摸眼睛,很干燥,她其实很容易哭,但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茫然地说:“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操办娘的后事。”


    沈士儒去世的时候,因他的尸首还要运往京城,并不能按照南梧州的风俗来办。


    “没关系,”沈维桢声音放轻,“我来安排,必然会让娘去得安心。”


    沈云娥的后事,一切都按她所能享用的最高规格来。


    全部都是沈维桢亲力亲为,特意嘱托沈湘玫,要她好好陪陪阿椿,莫让阿椿一个人闷着。


    秋霜和冬雪赶制出了寿衣,要阿椿先穿一穿,有了她的体温,再脱下来,给沈云娥穿。为的是让母亲走时还能感受到女儿的体温,送行路上才走得安心。


    脚尾供插着筷子的饭,阿椿想了想,又加了一碗太平燕,过一阵,又加一碟沈云娥爱吃的糕点。


    她不想娘饿,挨饿的滋味很难受。


    入夜,沈维桢穿上孝服,头戴白布,同阿椿跪在一起。


    沈湘玫有些糊涂了,按理说,这是亲生儿女、儿媳女婿才会做的事情。


    怎么大哥哥披上了孝?


    或许是南梧州的风俗吧,沈湘玫想。


    一整夜,阿椿一句话都没说,沈维桢不强迫她开口。


    事有轻重缓急,沈维桢并非拎不清的人,他清楚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做。


    心疼怜惜之余,他亦不安,情绪纷繁,难宣之于口,唯独陪伴。


    一晚上,阿椿起身,摸了三次沈云娥的脉搏,她不放心,怕娘只是突然昏厥,或只是睡得太沉——大家都慌了神,陈院判也诊错了脉,说不定娘会再醒过来。


    万一呢。


    阿椿从未如此渴望过万一。


    南梧州天气炎热,次日又是难得的安葬吉日,停灵一夜后,便要抬走安葬。


    阿椿按照着母亲的遗言,将父亲的骨灰一并放入她的棺椁中。


    她全程没有流泪。


    直到葬礼结束,阿椿说今晚想睡在沈云娥的床上。


    这原本不合规矩,水葱犹豫许久,还是去请示沈维桢。


    沈维桢想了许久,点头:“可以,事有变通;这两日,只要不出格,一切全依表姑娘的心意来,不必守什么规矩,她觉得好,便好。”


    阿椿这一睡便病了。


    连续高烧三日,喝汤药下去,过段时间又慢慢烧上来。


    陈院判悄声告诉沈维桢:“表姑娘这是伤心了,急火攻心,郁结于肺腑,才会这般高热……唉,若是真能哭出来一场,倒也不会如此了。”


    沈维桢不忍心她如此,问了,没有能令人流泪的药方。


    这是心疾,药石难医。


    第四日,天气放晴,沈维桢处理完公务便立刻回府,让秋霜为阿椿换一身男装,再梳上男子的发髻。


    “我带你出去走走,”沈维桢说,“散散心。”


    他带阿椿去了昔日沈士儒住过的院子。


    和沈维桢喜好不同,沈士儒当年任职南梧州,买下的宅院小多了,不及现在的沈宅三分之一大。


    阿椿在这里住过十几年。


    一下马,阿椿便呆住了。


    这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无二致。


    沈维桢打开门锁,推门进去:“我早买下此处,让人定期修缮;我知表姑母对这里并不眷恋,不曾提过——阿椿,这里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想,你应当会怀念。”


    阿椿一一看过去,小时候她和沈士儒一起种的荔枝树,娘常坐着绣花的小凉亭,她养鱼的小池塘,茶室内,她小时候习字苦恼、抠出几道痕迹的书桌……


    都在。


    只是早已陈旧,不复往日新。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眼角忽觉刺痛,阿椿慢慢地坐在褪了红漆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沈维桢递来一方柔软的帕子,要她拿住,低声:“我就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若你有事,便叫我一声,我马上进来。”


    他走出去,关上茶室的门,刚下石阶,便听见房间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维桢一顿,往前走,一直走到庭院中,站在荔枝树下,仰首。


    满树青果挂枝,这娇嫩的水果,难以运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中,京中唯有荔枝膏,聊以慰藉。


    沈士儒在寄给他的每封家书中都提这个妹妹,阿椿,阿椿,名字质朴,性格纯良,自小不爱绫罗衣裳,只爱种树栽花、捉鱼摸蟹。


    妹妹长出第一颗牙了,许是长牙疼痛,她这几日不爱吃奶;


    妹妹会爬了,稍不留神就满庭院地爬,手掌划破了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


    妹妹和小时候的你很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还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跑起来便停不下来,常撞到人身上;


    ……


    妹妹。


    妹妹。


    你的妹妹。


    你唯一的妹妹,你在这世上的至亲,若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你就是妹妹的父亲。


    你要好好疼她、照顾她。


    因她是你的妹妹。


    彼时沈维桢并不懂沈士儒是何用意,难道他以为,如此写,便能令他对这个妹妹产生好感?


    他读一封又一封的信,字里行间窥见阿椿的茁壮成长,从一个口水很多的小孩子变成一个机灵多话的小姑娘,读到父亲对妹妹的疼爱,读到周围人对她的喜欢,他内心满是强烈的厌烦、嫉妒。


    所以,沈维桢想过,杀掉她。


    杀掉他沉默见证成长的妹妹。


    可这一刻,那些信中所有笔画拧成一股红线,红线一端是随时可能会松开手的妹妹,另一端是早已困成茧的他。


    沈维桢明白,一切都是他在强求。


    但——那又如何?


    功成何必论手段,他偏要强求。


    妹妹想走又如何,谅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维桢转身,看到眼睛红红的阿椿。


    只想做他妹妹的阿椿。


    “哥哥,我们回去吧,”阿椿哑声,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我已经好了。”


    府门前,遇到了李忠玉。


    沈维桢面色不善。


    他比对过李家人的笔迹,很明显,字条出自李忠玉之手。


    见到男装、红着眼的阿椿,李忠玉十分意外,愣神后,才开口:“听闻表姑娘身体不好,家父命我代他探望。”


    沈维桢温和笑:“劳烦舅舅挂念——只是阿椿刚刚外出祭拜,身体疲乏,很不宜再见客人。”


    李忠玉盯着他身侧的阿椿:“我这不是见到了么?不过说几句话而已。”


    阿椿很久没有收到小白鸽传信,只当李忠玉是代李至同而来,尽管身体不舒服,仍认真道谢:“多谢李将军挂怀,我一切都好,不过是感染风寒,请转告李将军,很快便可痊愈了,不要因我费心。”


    李忠玉看了眼微笑着的沈维桢,又突然同阿椿说:“我有一小名,叫做阿狗。”


    阿椿愣住:“阿狗?”


    阿狗是南梧州很常见的小名,黑弟黑妹,阿猪阿渣,麦麦妹央。


    她认识好几个阿狗,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哪个阿狗。


    沈维桢继续微笑:“今日风大,阿椿疾病未愈,很不宜在此多留——”


    “我母亲姓柳,你常叫她柳姨,”李忠玉打断沈维桢,“她给你做过虎头鞋,你爱吃她做的菜头粿。”


    阿椿终于记起来了:“原来是阿狗哥啊。”


    沈维桢淡淡:“进去说话吧,难道要一直在门外站着?”


    李忠玉摇头:“话已带到,我该走了。阿椿妹,多多保重身体,切莫再流泪。”


    沈维桢客气告别,压着怒气,携阿椿踏入府门。


    ——这是白鸽被杀,终于有所觉察了?


    按捺不住,竟直接上门了?


    沈维桢心中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当谁看不出他的心思!


    如此想,他听阿椿说:“……阿狗哥是我娘以前的邻居,我亲生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阿狗的父母一直在帮衬我娘。阿狗哥也常常来找我玩,柳姨做菜做得好吃,阿狗哥爱吃甜食,所以每每来玩,娘都会包一包点心给阿狗哥,娘说了,这叫礼尚往来;人家真心待我们好,我们也要真心还回去。”


    沈维桢低头。


    “不要吃醋了,”阿椿小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叫其他人哥哥,但阿狗哥是我童年玩伴。小时候,我是真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后面这一句令沈维桢百感交集。


    他更不舒服了。


    即使阿椿真要有亲哥哥,也只能是他一人。


    李忠玉又是个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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