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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页

    上一代家主唯有一个女儿,名为辛夷,于是,家主便收养了个相貌好、颇有天分的男孩,充作童养婿——取名辛文无,以便传宗接代。


    为了今后辛文无能帮助辛夷,于是也传授了他些医术。


    但有些机密,只有辛夷能学。


    “我们习惯了兄妹相称,但妹妹是家主,”辛文无笑着说,“这等事,还需问过她的想法。”


    沈维桢在他引荐下见了辛夷。


    辛夷早就知道沈维桢,孟姒绡提过,两人相看过,可惜这位风度翩翩的状元一心在学业、仕途,又有大师批注,说三年内不能成婚、否则有血光之灾——做大夫的,阎王手里抢人,辛夷才不在乎这些大事的箴言。


    她只觉得,此人确实容貌俊朗,只是不知怎么,瞧着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考虑到孟姒绡和沈维桢曾相看过,为免尴尬,今日用餐,依旧是男女分席。因沈湘玫上次称赞了这栗子烧鸡好吃,今日,辛夷特意命厨娘又做两道。


    沈湘玫止不住连连称赞。


    “这方子还是一个病人给我的呢,”辛夷感慨,“不知怎么就中了毒,好可怜,一开始眼睛都看不到了……”


    说到这里,辛夷猛然一震。


    她知道沈维桢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位阿椿姑娘,眉眼之间与他有些相似。


    沈湘玫也愣住。


    预感令她忍不住问:“辛姑娘,您说的那位中毒后、看不见东西的病人,是公子、还是位姑娘?”


    与此同时,辛文无对沈维桢说:“京城之中尽是繁文缛节,规矩约束,是以,我兄妹二人并不愿为达官贵人诊治。但大人不同,上次我见大人身边侍从受伤,大人请府上的大夫为他诊治,我便知晓,大人与旁人是不同的——实不相瞒,那时起,我才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否则,他绝不会提辛夷更善毒理这件事。


    沈维桢沉默许久,叹息:“此话当真令我羞愧难当。”


    在那一瞬,他只是想到,当年阿椿豁出去,请张大夫去救秋霜。


    彼时沈维桢眼中主仆分明,直到现在,和阿椿相处多年后,他才渐渐接受,有些事不必分那么清楚。


    不守规矩死不了人,守了,反倒会断送一条性命。


    沈维桢说:“假如舍妹知晓,我见死不救,她必然会伤心。”


    正说着,侍女端上一道道菜肴,清蒸鱼,竹蔗润燥汤,烧鹅,豉汁蒸排骨,梅菜扣肉,栗子烧鸡……


    沈维桢注意到那道栗子烧鸡。


    动筷,尝一口。


    放下筷子。


    九成相似的味道。


    沈维桢抬眼,问辛文无:“我能否知道,这道栗子烧鸡是谁做的么?”


    辛文无说:“我倒不曾留意,待我去问一问——”


    话音未落,沈湘玫跌跌撞撞跑过来,侍女在后面追。


    “大哥哥,”沈湘玫喘着气,对沈维桢说,“辛……辛姑娘前段时间救了一个中毒失明的姑娘,就在阿椿失踪的那几天!那姑娘临走前给了辛姑娘这栗子烧鸡的食谱,你快尝尝,和阿椿做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饭也不吃了。


    听辛夷讲完来龙去脉后,拿到菜谱,沈维桢死死盯着熟悉的字迹,立刻召预备买马的商队当家,一问,确定小红马在那日一并走丢了。


    对上了,全部对上了。


    他立刻发令下去,要求各州府寻人启事上再加一只小红马。


    辛夷的脑子只记毒理医经,许多琐事不曾记在心上,况分别之际,阿椿并未说要去哪里。


    她也只记得阿椿离开时的大概方向。


    沈维桢处理完州府紧急事务,连夜赶到月照庵。


    深夜之中,不好扰了法师静修,沈维桢在庵外转了转,试图找寻阿椿在此生活的痕迹,然,一无所获。


    至少她还活着。


    心无法安定,一想到南梧州未除尽的匪患,沈维桢不由得一度心焦,半点心都放不下。


    商队那边,很快断断续续地传来消息——有人的确曾和一骑小红马的少年同行过,那少年背一把铁剑,声音细细的,常戴面纱,身形清瘦,多半是女扮男装。


    “他”自称南梧州人士,但口音有几分京城腔调;行为举止,也和他们这些商人不太一样。虽简衣素衫,气度不凡。


    但商队也不知‘他’去往何处。


    沈维桢并不泄气,也没工夫伤春悲秋叹命途多舛,冷静地召集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重新画画像,一张张派往各处府衙。


    逼问了李忠玉,沈维桢想知道,南梧州内,阿椿是否还有别的亲戚?


    李忠玉疼到汗流了一地,摇头说没有。


    阿椿的生父是独苗苗,当年她生父一死,那边的族老便迫不及待地吞了沈云娥该有的田地,彻底断了关系;沈云娥更可怜,父母早逝不说,也无其他兄弟姐妹。


    李忠玉咬牙:“哪里有什么可投靠的亲戚?若真有,也不至于那么短时间就被骗光了财产。”


    沈维桢扇了他一巴掌:“胡说,阿椿有一个表姨父,没向你提过?”


    他记得很清楚。


    阿椿说过,刘邦醉斩白蛇,武松醉后景阳冈打死老虎,还有她的表姨夫王威闹江。


    “什么表姨父?……哦,抓蛇的表姨父?”李忠玉茫然,“她表姨和表姨夫是商贩,四处游走,常年不在南梧州,谁知道他在哪里。”


    又断了。


    沈维桢提笔,涂掉“投奔亲戚”。


    阿椿失踪的第一个半月,沈维桢终于得到新的线索。


    她向人问路,问半江镇该如何走。


    半江镇在猫儿山下,因有一条宽阔江水穿过而得名,江水源头是白云郡,因常年积云而得名。


    沈维桢要亲自去半江镇。


    李夫人得知,劝他多派些人手去找、不必亲自前去。


    “这些时日,你不是第一天出去了,白天忙公务,晚上走,恐怕觉也不睡,再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李夫人说,“且不说线索是真是假,半江镇如此大,你怎知她在哪里?”


    沈维桢说:“她的事情,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李夫人问:“若找到阿椿,你预备做什么?她若不愿跟你回来呢?”


    沈维桢静默片刻,说:“我只问她一句话。”


    说完,他径直向外走。


    方圆几十里,唯独半江镇有过江的渡口,沈维桢守在渡口旁的茶馆,安静地喝茶,心想,若我是阿椿,会不会渡江?若渡了江,又要去哪里?


    守了一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眼看茶馆打烊,沈维桢让手下继续守着,他得回去了。


    刚出茶馆,瞧见两个赶驴车的夫妻。


    妻子责备:“都怪你,路上磨磨唧唧,非要抓什么野兔子——这下可好,野兔子没抓到,我们连最后一趟船也没赶上。”


    丈夫说:“嘿嘿。”


    多么平凡的夫妻,将驴车停在门前,丈夫快步往茶馆走;沈维桢经过时,闻到一阵乱糟糟的气息,辛辣、汗臭、牲口味,并不好闻。


    他皱皱眉,继续往前。


    不多时,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娘子,这里说打烊了,只有些凉水,能喝吗?”


    妻子怒骂:“我都快渴死了,你说我喝不喝凉水,你是不是笨啊——王威!”


    沈维桢骤然停住。


    他回头,转身,缓慢走向驴车。


    王威也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适才妻子看他便看直了眼——不对,他走过来是要做甚?


    惊异间,沈维桢走至他面前,微笑拱手,温和一问:“请问阁下,是否曾在醉后打死两条蛇?”


    王威惊恐地看着这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公子。


    “对,那咋啦?”王威结结巴巴,“你是它俩亲戚啊?”


    第49章


    阿椿在金牛寨赁了一间小房子,房东是个眼睛不好的婆婆,儿子在外跑船打渔,许久才回来一次。


    幼年时期,阿椿也曾跟沈云娥来过金牛寨,只是时间太久,记得也不甚清晰,只记得这里有种饼很香,是鸡蛋、油和面做的,金牛寨外的大山里有许多买麻藤和乌珠果。


    现在独自过来,记忆中高耸入云的深山,也矮了许多,变得平平无奇;一路打听询问,终于找到童年时吃过的饼,尝一口,似乎变了味道,没那么美味。


    阿椿还是全吃掉了,不能浪费。


    溪水潺潺,阿椿为小红枣擦洗完身体,又擦一遍可以防蚊虫叮咬的水,是提前熬制的中草药,辛夷给的方子。


    摸一摸小红枣脑袋,阿椿问:“这边的草还是之前的味道吗?”


    小红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椿知道,这是赞成的意思。


    真好,阿椿摸着它,如果她也是匹小马就好了。


    寨子还是太小,等小姨回来的空隙中,阿椿在白云郡转了几圈,发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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