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可不行,陌生人或许可以忍住,但真情实意地帮过她的人……她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花颜手都在哆嗦,立刻端着一直温着的药碗上前,强忍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应池唇边。
祁深瞧见她安安静静地饮完了药,手便一抬:“放了吧。”
喝粥的时候也是这般。
此后的几服药,几顿饭,也都是这般。
替应池作幌子出城的三波人,及丰邑坊卖棺材的掌柜等人,一个一个地被拉过来,让她当面威胁般地认一眼。
而只要她乖乖听话,他差不多都放了。
只是几个重要的人没有来,应池的眉眼呆滞地盯着一处看,早已经出神……张十三不知怎么样了,还有耗子,他手里的信物在谁手上,他自己,沈思尔,还是祁深?
沈思尔和尘音清醒了之后怕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大概率不会信她了。
而且,沈思尔毕竟外在的身份在那,应该没有生命威胁……应池嗤笑一声,最该死的人怎么不拉过来让她选呢?
对了,还有那个暗探……乐七,他背叛了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还有她自己,他要折磨她到几时……
如此几日后,未有多严重过错的人也差不多的都放了,祁深便不再押人过来。
应池便又不吃了。
“就这样告诉他,快去!”
应池冷道,玉容得了令匆匆推门出去,花颜站在一旁,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说紧张也不紧张,说不紧张也很紧张,那种感觉很奇妙,只是觉得娘子真是个奇人。
那和旁人可真真是不一样,浑身透着微死的疯感,连尚嬷嬷这几日都没敢再过来说一句劝慰的话。
一说话娘子就要去死,这谁受得了。
被玉容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祁深的牙都要咬碎了,筷子拍在饭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便往人所在的房间迈去。
应池就在等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还没放完呢。”
“怎么?”祁深觉得好笑,“剩下的我要不放呢?”
然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轻扬起搭在案边的手,而后猛地挥出。
瓷碗跌碎的刺耳声噼里啪啦,瓷片四分五裂,在地砖上蹦跳着滚出去很远,其内的汤食甚至泼洒在了祁深的靴面和衣摆上。
房间顿时死寂无声。
“放肆!”
祁深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暴怒的低吼脱口而出,他骤然上前一步,咬牙切齿:“是不是本世子太惯着……”
却见面前人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瞬间已经见血,生生截住了他的话。
祁深僵滞了片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乐觉,备马!”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冲上脑袋,却无处可发,他一把扯住了人的手腕,将她往房间外带。
大狱里都是些硬骨头,关于她的事情审也审不出来,也让他恼得很。
“来来,你把你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考虑放了他们。”
第70章 依你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血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钻,火把在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一间间牢笼中惨不忍睹的景象。
应池跟在祁深身后, 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
从马背上下来, 极速让她眩晕,不给任何反应, 就被人扯着手腕大步向前,她跟得很踉跄,也不见他丝毫慢下来的意思。
现在,终于停了。
他松开她,他让她看。
应池喘着粗气, 看到被锁在墙上的蟒公,胡子被血污黏成一绺绺,气弱无力。
张十三趴在地上, 脊背血肉模糊,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受刑严重痛苦呻吟的身影……
基本上都是祁深觉得嘴里有东西的人,他在想着法儿地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
应池胃里一阵翻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后骤然而松。
心的最后一点, 也被掏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沉得她想立刻瘫软在地。
她能拿捏他的是什么?以自己的性命拿捏他?
应池想起这几日自己的行为, 就想笑,却提不起唇角来。
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她没有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除了一死了之, 那样既摆脱他,也摆脱这里,摆脱这恶心的地方。
死……与其说威胁他,不如说是解脱自己。
从麻木中抬眸,应池扫过去的视线蓦地对上耗子的眸子。
他受得刑罚还算轻,所以还能站着。
只见耗子的眼尾极轻地向祁深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向,却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应池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信物‘见月’在祁深那。
这个消息并没有悬念,应池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跟落到深坑里没什么两样,还有什么拿的必要?
起码她现在没有任何劲头。
这短暂的交流怎能瞒得住祁深,他一把扣住应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侧身后带。
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扫在耗子脸上,祁深示意酷吏:“再审。”
这个人只交代了去鲁公府的目的……偷东西。
偷什么……一个非金非玉的圆状物,为什么……为了卖上个好价钱。
毋庸置疑,他在撒谎!
“我早警告过他们,别碰你的事。”
祁深的拇指摩挲着手中人的腕骨,动作似带怜惜,声音却陡沉:“他们冥顽不灵,本世子也从不是什么好性子。
“若非想探知些关于你的事,早就不会允他们活到现在。”
祁深本不想问她,想自己探清楚,但这些人真的忠得很,一句也不说。
若是跟上次一样,用她威胁那个刺客般,定能敲到点边角,但……不行,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
其实他也知道,从她嘴里更是听不到任何她藏起来的秘密,但没关系,困她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也会挖个干净。
“把他们……都放了吧。”应池的声音哑而低。
祁深扫了一眼众刑犯,带着残忍的审视,而后看着她摇头,也勾了唇:“若将他们放了,又以何物能系住你?”
应池眼底早已是一片枯寂的死水:“我待在你身边,我不跑。”
这是祁深最想听到的话不假,但:“你上次也这样说的。”
他抬手,微凉的指节掠过她苍白的面颊,挑逗般地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没有任何信义了。”
“那你要如何?”
“我不放他们,你要再跑,这些人就是先死……”
“好。”应池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前处,一片虚无。
祁深眉梢微挑,对她如此干脆的妥协略感意外。
“但他们……”应池扫过这些人,声音略有轻颤,“你可以关着他们,但不许你再……不许你再用刑。”
凝视着她,祁深眸色深沉,内里的权衡之意一闪而过。
放弃拷问真相固然不甘,但能让她主动低头,亲口承诺留下,这诱惑远胜于一切。
比起那些或许永远撬不开的硬骨头,眼前这个终于肯收敛锋芒,栖息于他掌中的她,更为紧要。
“依你。”祁深松快地吐口应允,伸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都牢牢攥入了掌心,力道坚定,透着不容抗拒。
应池未曾挣脱,亦无回应,只是任由他牵着,宛如一具失了魂灵的偶人。
祁深又示意把已经绑在刑具架上的人放下来:“放这一个回去。”
两名狱卒架着那人到祁深面前。
“让你回去有回去的目的,可得把事给我办圆满了,回去仔仔细细告诉你们阁主,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洛阳去。
“京城水深,莫要再淌。往事我既往不咎,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不杀你们,但什么时候放也看我心情。
“带走!”
被押着走的耗子面色复杂,仅用余光看了阁主一眼,也神情难辩。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应池坐在镜前,任由玉容梳理她的头发。
因前些日子带假发,应池又把头发剪去半截,如今只及肩背,能梳的形状也有限。
但玉容手巧,亦能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交心髻来。
象牙梳齿划过发丝,悄无声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眸黯淡,一潭死水。
花颜拿起一枚金簪,欲插入应池发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惊了一个哆嗦。
“换那支白玉的。”
祁深斜倚在门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镜前人,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任何尖锐的东西靠近她,都让人心忍不住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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