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黑的长发也没再像往日那般编作麻花， 再缀以银饰， 倒学着大祈女郎梳了个灵巧的双环髻， 颇有种入乡随俗的感觉。


    阿茹娜这一声“笙姐姐”喊得清脆响亮， 引得楼下不少食客纷纷抬头张望。


    沈云笙微微摇头失笑， 这位草原公主倒是热情得紧， 半点都不懂得矜持含蓄。


    赵玉娩跟在沈云笙身后下了马车，抬头望见二楼栏杆上那个雀跃的身影，也不由莞尔。


    “走吧， 上去瞧瞧。”沈云笙提裙拾级而上，半夏和忍冬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醉江月的二楼雅间多数临窗而设，推开窗便是曲江池的粼粼波光。


    阿茹娜早早就将雅间内布置妥当，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美馔，正中还放着一只北凉式样的银质酒壶，壶身上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


    “笙姐姐！”阿茹娜见沈云笙推门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沈云笙的手，语气里满是雀跃与亲昵：


    “上次在南山围场一别，一连多日都不曾见到你，阿茹娜还想找你请教射术都没找到机会，差点儿以为姐姐是不喜欢阿茹娜，今日姐姐能来赴宴，阿茹娜好生欢喜！”


    沈云笙朱唇轻扬，绽出抹笑意来。被阿茹娜抓住手，她倒也没抽出来，反而任由她握着：


    “公主说笑了，本宫这几日府中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公主莫要见怪。”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姐姐为何与我这般生疏？叫我阿茹娜就好！”阿茹娜抓着沈云笙，眼神殷殷地注视着她，很是期待的模样。


    随后，她的目光往后移了下，落在沈云笙身后的赵玉娩身上：“今日娩姐姐也来啦，太好啦！有二位姐姐陪阿茹娜一同游玩，阿茹娜真真是全天下最幸福之人！”


    阿茹娜乐得不可开支，脸上真挚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欢欣雀跃。


    赵玉娩温婉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公主殿下安好。”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叫，都叫生分了，姐姐换我阿茹娜便是！”阿茹娜佯装生气地撒娇嗔道，但很快就又笑开了：


    “姐姐们快进来坐！这是我们北凉特有的‘策格’，我机内特意带了过来与姐姐们分享，笙姐姐，娩姐姐，你们尝尝可还合你们的口味。”


    阿茹娜口中的“策格”便是马奶酒，是取新鲜马奶酿造而成的美酒，更是被誉为“北凉八珍”之一。


    沈云笙一向奉行亏什么都不能亏了这张嘴的原则，平日里就爱吃些美事佳肴，如今面对着北凉特产马奶酒，自然也是来自不拒。


    她唇畔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笑意盈盈道：“既如此，那本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云笙与赵玉娩一同入席，半夏与忍冬侍立在旁。


    阿茹娜早已按捺不住，亲自执起那只银质酒壶，为二人斟酒。


    马奶酒倾入杯中，色泽如玉，奶香浓郁，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果清甜。


    沈云笙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入口棉柔顺滑，浓郁的乳香间，淡淡的酒香甘冽清甜。


    “好酒。”沈云笙由衷赞道，杏眼里光华流转，眼波潋滟。


    得了沈云笙的夸赞，阿茹娜更是欢欣，一双圆溜溜的鹿眼都要笑成了弯月：


    “笙姐姐喜欢就好！能得笙姐姐的一声夸赞，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将这酒从北凉带来！”


    不过说话的功夫，醉江月的伙计便手脚轻快地将各色招牌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胭脂鹅脯、水晶脍、清蒸鲈鱼、蟹粉豆腐、酒酿清蒸鸭......醉江月不愧是享誉京城的酒楼，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考究，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


    “笙姐姐，娩姐姐，长安真好！这里有这么多美食佳肴，便是在这数九寒冬也是这般富庶繁华。不像我们北凉，一入冬，能见到的便只有荒瘠的雪原和肆虐的狂风，能吃饱饭已是不易，能别提这些美食了。”


    阿茹娜夹起一块鹅脯，一边吃着一边叹道。


    刚开始阿茹娜还吃得十分满足欢欣，圆润透亮的鹿眼里满是真诚喜悦的光。


    可说到后边，她兴许是想起了家乡和远在北凉的父兄臣民，情绪不由得低落了下去，就连那双亮晶晶的鹿眼都显得有些黯淡。


    沈云笙注意到阿茹娜的情绪变化，不动声色地夹了块蟹粉豆腐放入阿茹娜碗中，含笑转移话题：


    “本宫记得你给本宫送去的那张帖子说了，今日要带本宫去‘找乐子’，不知你说的乐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听到沈云笙这般问，阿茹娜果然如沈云笙所愿般转移了注意力，方才刚刚萌生出的那点思念家乡的愁绪立时被她抛诸脑后了：


    “笙姐姐，娩姐姐，你们可曾听说过这长安城中的一个好去处——风月阁？”


    说起这个，阿茹娜登时便来了兴致，眼中满是兴奋激动的光，语调情不自禁地上扬。


    沈云笙之前久居深宫倒是不曾听说过过风月阁，听见阿茹娜提起风月阁，杏眼中浮起一抹茫然。


    赵玉娩却是秀眉微蹙：“公主说的可是西市的风月阁？”


    “就是那家风月阁！”阿茹娜不仅没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反而还很是兴致勃勃地介绍说：


    “沅湘告诉我，这风月阁可是个快活的好去处，还说要带我进去好好逍遥一番，体会体会什么叫做‘女儿家的快乐’，要不是她被贵妃娘娘召入宫了，她今日便要带我去了。”


    沈云笙狐疑：“这长安城中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赵玉娩见她疑惑，悄悄凑近沈云笙，小声说道：


    “阿笙，这风月阁就是梨园。”


    “梨园？梨园有什么好惊奇的，之前宫中就常请戏班......”沈云笙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看到了赵玉娩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又仔细回味了一番这梨园的名字。


    嗯......


    她好像品出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风月阁不会是那种地方吧？


    沈云笙无声询问赵玉娩。


    赵玉娩闭着眼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是，白沅湘那丫头究竟教了阿茹娜些什么啊？！


    还女儿家的快乐？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也想见识一番，听说那种地方的小倌儿都格外俊俏......


    沈云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连忙停下。


    她做贼心虚地端起桌上的茶水，掩饰地喝了一口，却不料喝的有些急了，反被呛了一下。


    咳嗽声吸引了那边正介绍风月阁介绍得正起劲儿的阿茹娜，她全然没觉察到沈云笙和赵玉娩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单纯道：


    “笙姐姐，你怎么了？若是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去风月阁吧！”


    “咳咳——”沈云笙以帕掩唇，咳得更厉害了些。


    赵玉娩连忙递过茶水，眼底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手上却体贴地替她拍了拍背。


    阿茹娜歪着头，一双鹿眼写满了关切：“笙姐姐可是染了风寒？”


    “不妨事。”沈云笙终于顺过气来，放下帕子，面上已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耳根处隐隐泛着些微红：


    “只是方才喝茶急了些。”


    她抬眸看向阿茹娜，见这姑娘满脸期待，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


    这傻丫头，怕是被白沅湘那丫头给忽悠了。


    不过今晚之前，沈云笙也没想到白沅湘竟还知道那种地方。她回味过来风月阁究竟是何地方之后，不用脑子想便知白沅湘口中“女儿家的快乐”定然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可偏偏阿茹娜这姑娘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哪里听得懂那些弦外之音？


    “阿茹娜，”沈云笙斟酌着开口：“你方才说，白二小姐要带你去的是风月阁，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千真万确！”阿茹娜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憧憬：“沅湘说那地方是长安城中最快活的去处，女子去了便再舍不得出来。她还说......”


    阿茹娜压低了声音，脸上浮起一抹神秘的笑：“那里面有许多京城里见不到的稀罕物什，还有专门为女子准备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白沅湘的原话：“……雅趣。”


    沈云笙：“……”


    赵玉娩：“……”


    雅趣。


    这个词用得倒是含蓄。


    沈云笙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茶水的热气遮掩自己微妙的表情。


    白沅湘那丫头，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撺掇着北凉公主去那种地方。若是传出去，北凉使臣怕是要闹到金銮殿上去。


    “姐姐若是不想去，咱们便不去了。”阿茹娜见沈云笙半晌不语，以为她不愿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仍懂事地说道：


    “阿茹娜只是想与姐姐们在一处，去哪里都是好的。”


    沈云笙看着她那副乖巧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这姑娘千里迢迢从北凉来到长安，举目无亲，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沅湘虽是好心，想带她去见识见识，却也不想想这其中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