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向胜梅从未出现过的两个弟弟现身了,开始接手她的后事。
许乘意没觉得这些人良心发现,但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她早就没了探究的心思。
除夕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来了,许乘意快忘了过年这回事,也没再催促周飏离开。
下午时分,她靠在殡仪馆外的长廊打盹,周飏替她接来一杯熱水,坐在她旁边,任由她靠在肩膀上休息。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脸际:“要不要躺下来睡会?”
“不要,你腿会麻。”
周飏无所谓笑笑,“麻就麻呗。”
他把她的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淡声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
许乘意接过,她早上和向笛一起去跑灵堂的事,手机放周飏那儿没管过。
屏幕上是梁斯序的名字。
许乘意缓缓坐直,看了周飏一眼。
那天她刚到医院的时候,梁斯序就打过电话,说他要离开北京了,约她谈一谈工作的事。许乘意直接拒绝了,说自己不在北京。谁知道他听见了抢救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医院,是不是回上海了。许乘意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在打或不打中纠结了两秒,她选择了前者。没什么好躲闪的,她没做任何亏心的事。
许乘意把扬声打开,问道:“有事吗。”
“小意,阿姨现在还在之前那家医院吗?我认识几个上海的医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阿姨那个病的专家。”
许乘意没解释任何,也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梁斯序,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帮助。以后,请不要联系我了。”
电话挂断后,空气变得沉默。
昨日还是晴天,今天便转而下起淅沥的小雨。
黑云笼罩上空,顷刻间就是灰蒙蒙的一片。这种天色之下,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团圆,再阴沉的天气也挡不住人们迎新相聚的雀跃。
他们坐在石椅上,身后的殡仪馆大楼寂静肃穆,周遭只剩细雨簌簌落下的轻响。
两人无言地轻轻挨靠着肩头,没有刻意贴近,却自然而然靠在了一处,凉風夹着雨丝漫过来,相抵处的那点温度显得格外温柔。
在雷雨欲来的瞬间,她听见他说:“许乘意,我要回北京了。”
她踌躇着问:“什么时候?”
“今晚的飞机。”
她喉中哽了哽,突然从心底泛起了一丝酸涩,“那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这次没有迟疑,直接出声拒绝:“不用,你很累了,别再乱跑。”
“什么时候买的票,怎么没跟我说,你不是说不走了吗?”她又问。
这次他顿了两秒,和往常故意逗她开心一样,轻笑了下,嗓音却沉而闷:“嗯,再不回去,我都臭了。”
许乘意没再说话,按照这边的习俗,第三天告别仪式结束后才能火化。
她俯身抱住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处,那一块的皮肤温熱细腻,有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骗人,你明明很香。”她躲在他肩头,鼻头微酸。
这种时候,她没有信心看他眼睛,大概只需要对视一眼,她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只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周飏失笑:“别闹了。”
许乘意总觉得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以往她这样撒娇,他早把她拉怀里亲下来了,再不济也会把她抱紧点。
前面是他干燥温热的体温,后面是呼呼的寒风,许乘意觉得自己的感知被彻底撕裂成界限分明的两半。冷热交替间,她不安极了。
她抿了抿唇,极力压制住情绪,“我后天回去,你等我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周飏闷着嗓子嗯了一声,“许乘意,不要累到自己。”
*
许乘意觉得自己变得更软弱了。
周飏走了之后,她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难过起来。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体验,这份心情堵在心口,让她上不去,也下不来。
鼻尖酸了又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个什么劲。
向笛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姐,姐夫呢?这几天真的辛苦他了,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就走了。”
是啊,这两天她有多累,周飏也是一样,那么多复杂的手续,开死亡证明、处理四联单、联系殡仪馆、对接告别厅时间,生怕她腿伤着,什么都没让她做,还要监督她擦药,每天检查她的伤口。
向笛思忖片刻,再开口:“姐,我那天其实想起来了,我高中的时候就见过他,是你高考结束,咱们搬走了之后,有一次我没忍住,回了一趟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楼下。那时候,你们是……”
许乘意觉得世界有一瞬间暂停了。她眼前的所有画面都开始失真,周围一切都在迅速倒退,耳边刮响的风声几乎要将她溺死。
过去几年,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对周飏念念不忘,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啊?
她不愿意承认,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和自己较劲,他那么优秀,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一定会很快就把她忘了。
好像只有这样想,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减少一些,再少一些。不过是短暂的初恋,大部分人都是无疾而终的,聚散无常,她算不上有愧。
她一遍遍想,直到连自己也一同骗了过去。
许乘意站在傍晚的街道上,万家灯火亮起,璀璨夜景夺目。好漫长好漫长的冬天,他们是怎么捱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只有一个少年完完全全的属于她。她是怎么把他弄丢的?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对面前的人说:“向笛,我要回北京了。这个地方,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你说的对,我眷恋的人在那里,我应该去找他,我也只想找到他。”
第54章 吃……第二十四口
回北京没有许乘意想的那么容易, 正值春运,机票和高铁票全售罄了,她等了一晚也没候补上。初一早上, 她索性直接包了个车,如果不休息的话, 十一个小时左右能开到北京。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此刻甚至有点兴奋,犹豫了一夜, 也没告诉周飏她回来了。
想了想, 给他一个惊喜应该还挺不错的。
周飏自打昨天回了北京,就一直窝在张维北的酒馆里。早上去陪周呈明夫妇吃了饺子,正巧遇上他爸妈也在,一大家子人都憋着话想问,但瞅见他那脸色,再多话都憋了回去。
本来想寻个清净的地儿待着, 没想到张维北这小酒馆的生意蒸蒸日上, 大年初一都坐滿了人。
周飏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喝酒,时不时有漂亮火辣的单身姑娘找上来, 他今日格外的没耐心, 眼皮淡淡一掀,看谁的目光都带着冷,一来二去总算是安静下来。
张维北忙完了,凑过来一屁股坐他对面,“薛展回老家了,这两天真给我累够呛,哎哎,我说你和高澍究竟是怎么把这个班上下来的?”
他现在都有点儿想把这股份转讓出去了, 一个月累死累活,挣的钱还没他银行账户的利息吃得多。再看他俩,一个赛一个的家底厚,日子过得却比他这个暴发户低調多了。
“这杯再给我上一个,”周飏指了指桌前的酒,漫不经心地开口,“给自己找个事儿干,总比闲着好。”
他倒是挺感谢这工作的,上班连轴转就没歇过,到家直接困得闷头睡觉,累得跟个孙子似的,腦子里谁都没空想。
张维北朝外面打了个响指,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酒,然后扭头回来:“你闲得着嗎你,要不就去你爸公司干呗,怎么着不比当医生强啊。”
周飏懒得听张维北这些屁话,他要是对做生意感兴趣,现在还会坐在这儿嗎。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周飏接过来喝了口,想起许乘意那天夸这酒好喝,一口一口啜饮,心滿意足的样。
他忽然说:“我想把万寿路那套房卖了,你帮我留意一下。”
张维北靠在沙发上,“怎么着,想换现金创业了?要我说,你把你手上的房抽几套卖了,开个私人小医院也能过过你那白衣天使的瘾,干嘛焊在大医院里。”
周飏冷脸打断他:“有完没完?不靠谱我就找别人了。”
张维北凑过来,端详他的表情:“那你这是要干嘛,难不成是想卖了,买套大的婚房?”
周飏喝了口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等她换了工作,给她买套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现在那室友不靠谱。”
张维北腦门都开始疼了,还不如买婚房呢,起码还能混个正室的名分,这是干嘛,送人又送房?
许乘意到家后,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她给周飏打电话,那边也没人接听,再热的情绪也都被浇没了,她赌气蹲在地上,撸了撸小九的脑袋,自言自語问它:“你哥跑哪儿去了。”
小九喵呜几声,实在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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