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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嫂。”贺乌向贺四嫂打了个招呼,也将明月珠向前推了推。


    “噢,小贺也在。这是——你那位姑家弟弟?”贺四嫂疑问的目光果然放在了明月珠的白发上。


    “是。花朝节带他去过歌会,那时怕惊扰大家,为他染了头发。他天生这样的弱症,所以接到了我这里来休养……”


    贺乌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口舌在说了太多谎言之后茫茫然地发木。


    贺四嫂自然信了他的话,接过白先生包好的草药之后邀请明月珠与贺乌一起到郊外去,踏青散心之余也采摘一些艾草,做艾草粑来吃。


    明月珠终于如愿以偿,在野外放上了风筝,贺小庭很听他的话,只要明月珠一个手势,他就欢呼一声抓着风筝疯跑出去。


    而贺四嫂也热情大方,不仅分给了贺乌许多她找到的艾叶,还为明月珠编了一只花冠——所用的是柳枝和随处盛开的野花。


    明月珠喜欢极了,一定让贺四嫂教给自己,也要为贺乌编一个。


    “我戴这些又不好看。”贺乌已经习惯了他这些想法,仍然会拍拍明月珠的头顶表示拒绝。


    “谁说不好看的。”明月珠自顾自折了柳枝。


    “贺乌你啊——”贺四嫂在旁边微笑了起来,“从之前问起你那一次,就觉得你开春以来与从前不一样,想来真是因为这么个人了。”


    见贺乌有些发愣,她又解释:“你从前,从来不会在春天出来踏青的罢?总是闷闷的自己忙着。”


    “我……”


    明月珠忽地扑到了贺乌背上,嚷嚷着让长生哥看他采来的柳枝有多么长的一根。


    眼看快到了傍晚,贺四嫂带着孩子与两人告别。明月珠赖在了贺乌背上,说自己跑多了腿软,让他背着自己回家去。


    “今天开心吗?”贺乌问。


    “开心!”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摇头晃脑,“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天气又暖和,还做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那就好。”贺乌把他托了托,“搂紧我,别掉下去。”


    明月珠听话地抱紧了他的脖颈。


    “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把下巴放在了贺乌的肩膀上,“长生哥,你也觉得开心,是不是?”


    贺乌再一次想起了贺四嫂对他说的话——关于自己的改变。


    不管他是怀着何种心情收留了明月珠,是因为他的善良还是仁义,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沉闷的贺乌自己,也因为明月珠的到来发生了改变。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的变化吧。他想。明月珠不该久久地被禁锢,他自己也不应该。


    “这已经是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春天了。”贺乌觉察到明月珠将编好的柳叶花冠放在了自己头顶,于是微微低头让他戴,“阿珠,你猜是什么缘故?”


    花冠被明月珠用一层一层的柳枝紧实地编起来,枝条的缝隙之间塞进了各色花朵,灿烂热烈地在柳叶之间张扬。


    贺乌束起的黑发被明月珠小心地整理在了花冠后面,男子簪花竟然也不显得奇怪或流俗,反而更衬出一个生气勃勃的、灿烂热烈的少年郎。


    “我猜,是因为有我在。”


    明月珠张开手指,他的指甲被艾草汁染成了绿色,透过光看起来很是滑稽。


    “嗯。”贺乌似乎笑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绿手指,还是他自然而然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是配得感很高的小兔子!


    第16章 清明其二 乳饼


    贺乌终于放下顾虑,放任明月珠跑出家门玩乐,也算是不辜负他生命里头一个春天。


    贺家村村民们多数在花朝节的时候,与明月珠有不经意的一面之缘,但都分明记得他那时染成的黑发。


    而如今明月珠穿着春衫、抱着风筝跑在街巷里,长发纷纷披下白得耀眼。


    贺乌重复地解释着,他天生如此,因此来到了大逐山休养……好在没有人将他与精怪相联系。


    这多亏了此处民风淳朴,也多亏了明月珠实在是毫无法术。不说是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十六岁外表年龄相仿的“常人”,更娇气稚拙一些,连爬树的时候都会被刮破衣裳。


    明月珠日日穿梭在田间地头,与贺乌一起采摘明前茶,认认真真拨弄着竹筛晒茶,在午后春阳里打瞌睡。


    有时他陪着奶奶纺线绣花,纺车在空中快活地骨碌碌转着。原本贺奶奶纺线织布只是平日里消磨时间,一年到头也纺不出几支纱,明月珠却能把线轴转得飞快,捧着叠好的细绢,被来找贺奶奶借花样的一众老妇夸赞,挠着脸颊得意极了。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兔子,兔子蹬腿蹬得飞快,可巧纺线也用得上。贺乌认真地思考。


    下一秒明月珠就举着扫把哭哭啼啼跑到了贺乌身边,说杂物间里好大一只蜘蛛!


    兔子一脚板就能弹走的小虫,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蜘蛛也织网,你也织布,你还不和它好好寒暄一番,倒吓成这样。”贺乌帮他把那只蜘蛛赶走,无可奈何地伸手刮走他鼻尖上的蛛丝。


    “我也不会和这些动物讲话呀,我试过了。”明月珠可怜兮兮地回答,“我去找王家奶奶养的兔子说过话,它们长得都和我一样,有长耳朵圆尾巴,白的黑的黄的。我一只挨一只地打过招呼了,谁也没有理我,都动着嘴嚼草吃。”


    “……”贺乌觉得以明月珠的脾气,还是得提醒他,“可不要去乱碰乱摸,它们的牙可长得很。”


    贺乌在寒食节前去了一趟镇上,买回来麦糕和乳饼,为过节准备。


    他本来还想着带明月珠一起,然而明月珠早上睡不醒,卷着被子装没有听见贺乌喊他的声音——贺乌也不惯着,自己收拾好出门了,而明月珠睡醒之后转着圈后悔叹气了好久。


    贺乌买好物资,回转家门,抬头就看见门口扎好了的枣?飞燕。


    枣?飞燕也是大逐山一带寒食、清明的节日习俗,在这一日用枣做的面物捏成燕子形状,随柳枝扎起,挂在门首,谓之“子推燕”,仍然是怀念前贤之意。


    奶奶不会把东西放得这么高,这一定是阿珠的手笔。他笑着推门:“阿珠,今天又学着什么好东西了?”


    “燕子是我自己捏的!”明月珠果然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伸手去接贺乌提着的东西。


    “我自己拿着就好。”贺乌抬高了手里的油纸包裹。


    “我都闻到点心的香味了。”明月珠勾住他的手指,“快给我看看嘛,长生哥。”


    “又馋嘴。”贺乌把纸包拿给他,伸手在明月珠脸颊旁边一捏,“是预备清明祭扫用的贡品,现在不吃。”


    贺乌原本以为明月珠又会不乐意,扯着纸包赖皮,然而他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把它们放到堂屋桌子上。”


    “阿珠这几日有看到人家扫墓祭拜?”贺乌觉得奇怪,又问。


    明月珠心思剔透,不管什么事情都一听就懂。如果是他见过村民上坟祭奠,对清明的风俗了解一些,会这么听话倒就说得通了。


    “长生哥你笨。你想想,我今天去做什么了嘛?”明月珠放下点心,又张罗着给贺乌沏茶,说他来回奔波一定口渴了。


    “做什么了……门上的燕子?”贺乌想了想,又问,“可是了,是谁教你蒸面燕这回事情的?是奶奶吗?”


    “对啊!王家奶奶今天来找,说要借一瓢枣干,做子推燕。奶奶说,是得准备了,今年有了阿珠陪我绣花解着闷,我都要忘记这回事啦。我就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就说,我们一边和面捏燕子,一边讲。”


    明月珠最爱唠唠叨叨,说起什么事情要从最早最初的时候开始说,还要比比划划,说得绘声绘色。


    这也与贺乌完全不同——贺乌是有名的闷性子。也不知是因为他懂事成长得太早,还是天性这般安静,说的话比听的话要少得多。


    在明月珠来之前,这间小小的院子远没有如今这么热闹,顶多有隔壁邻居来找贺奶奶聊家常,贺乌忙碌时碰见,随口应和两声。


    水壶在火炉上烧开响了起来,明月珠急忙跑过去,挑起壶盖扔进去两把山楂干和茶叶。


    “一定要喝甜水?”贺乌顺手帮他拿过茶碗。


    “只喝水多没意思。”明月珠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茶沫,“长生哥,我觉得缺点茶点吃。”


    “茶点?”贺乌重复了他的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哑然失笑,“去拿一块乳饼吧,没事的。”


    “这可是长生哥讲的。”明月珠笑嘻嘻地拆开点心包,拿走了一块乳饼,“我继续说,我就帮奶奶把面盆搬了出来洗干净,去村口水井打了一桶新水回来。”


    他倒是肯卖力气。家里的水桶又宽又沉,挑着的扁担就比明月珠的身量短一点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打满水的桶搬回来的。


    “下次要是再做面点,提前和我讲,帮你们挑好水。”贺乌又一次截了明月珠的话头,“那挑水的桶太重了些。等木匠下次再来,去箍两只轻快些的给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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