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艰难又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收费。”


    不收费！伊万罗娜眼前一亮。


    坠入深海后，五瓶特级魔药坏了三瓶，剩下两瓶，一瓶给了深海女巫莉托娅，一瓶用在尤利西斯身上，全用完了。她现在都拿不出来欠哈珀的三瓶特级魔药。


    哈珀是吟游诗人，行走在大陆，认识不少人，也许知道如何修复药方。


    伊万罗娜拿出长生药方，想到滋米拉，满心忧愁：“确实有点事需要你帮忙。我们上次盗来的药方破了，滋米拉服了药，反而病得更重，你认不认识能修复这种典籍的匠人啊？”


    哈珀接过药方。


    伊万罗娜：“你小心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


    这就是她吞下人鱼肉，还把人鱼肉给其他人——那个叫滋米拉的人服用的原因吗？


    哈珀，不，伪装成哈珀的尤利西斯看着手中长生药方上“10g人鱼*****肉为引”，冷冷地想。


    “我帮你留意。”他听到自己用哈珀的声音这么说。


    王城通缉真是害人不浅，连素来胆大的哈珀都变成这个样子。即使他有不易被人察觉的特殊能力，在这种高压追捕下，精神也难以承受吧。


    伊万罗娜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急，你状态不对的话就休息下，我会去救人。”


    哈珀忽然抬头，弯起他深邃如黑夜的眼睛，笑问：“伊万罗娜，盗取长生药方的报酬什么时候给我结算？”


    她宽慰早了。他还能要钱呢！精神好，精神点好啊。


    几乎身无分文的伊万罗娜打着哈哈迅速溜走了。


    打发走伊万罗娜，尤利西斯撑不住身体，半靠在墙上，许久，蹲下身，扯着胸前的衣物，像一条渴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是一个美梦。


    三日前，尤利西斯自出生后睡得最香的沉眠中苏醒，这是他有史以来做的最缠绵悱恻的美梦。


    梦里，他与捡来的美丽雌性幸福地捕蟹、游水，在满是风暴的海面上随着波浪缱绻拥吻。


    她说她叫伊万罗娜，又吻他的眉心，赋予他叫她昵称的特权。


    “伊芙……”他喊她，深深痴迷于她那与冰冷深海完全不同的温暖身躯。


    他醒来时意犹未尽地伸手去揽身边人，却只摸到叠好的海草贝壳衣物。他下意识拿起深深吸了一口，鼻尖精准地捕捉到她身上的玫瑰气息。


    但她人呢？


    他第一反应就是她会去莉托娅那里，借用实验室配药。


    他礼貌地敲开莉托娅的门。


    莉托娅说：“伊万罗娜昨天刚和我告别，她没和你说去哪吗？”


    伊芙……你和莉托娅告别，那我呢？我算什么？


    尤利西斯嫉妒地狂拍尾巴，他挽尊道：“……伊芙和我关系那么好，她当然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修。女孩们长时间在“女巫都是害人的魔鬼”规训下，一时转不过弯，都是正常的。她们的思想会进步的。


    第5章 第5条鱼


    尤利西斯忽然想起那个如泡沫幻影一般的美梦。


    沉入梦境前，伊万罗娜还在他身边。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


    她轻柔地抚摸他的伤口，说：“尤利西斯，再见。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补偿你的。”


    伤口治愈后，鳞片并没有长出来，这让他原本波光粼粼的尾巴多了一个银色缺口。此处新生的柔嫩皮肉被她这么一碰，几乎让他全身酥麻。


    他的大脑还在回忆欲罢不能的触感，尾巴却在烦恼地甩动。


    他哪里需要她补偿？他只想见她，想得要发疯。


    梦与现实的落差太大，他接受不了。


    她到底去哪了？


    尤利西斯拖着沉重的心情，沮丧地像一只被抛弃的宠物，鱼尾都变得黯淡无光。


    最终，他回到巢穴，郁闷地埋进伊万罗娜留下的海洋服饰里。


    嗅了片刻，他忽然感应到，有个身影在几千公里外的陆地上高速移动。


    他与人鱼肉之间的血脉感应，在她浓郁的气息里，迟来的激发了。


    众所周知，人鱼非常记仇，为此他们甚至衍生出相应的天赋技能：血脉感应——所有吃下人鱼肉的生物，都将被人鱼终生感应，直到人鱼从对方身上获得数倍的代价，感应才能消失。


    尤利西斯在深海中纵横多年，很少受伤，只有她吃过他一块人鱼肉！这个身影就是她！


    意识到此，尤利西斯便像趋光的游鱼追逐鮟鱇的灯笼，朝她飞速游去。


    游了半晌，他忽然想起她在岸上，而他想上岸，只能先变成人类。


    他再次敲开莉托娅的门，询问变成人类的代价。


    莉托娅说：“不需要代价。伊万罗娜替你支付了十年的药费。”


    伊万罗娜花了整整一天抄写毕生研制的全部魔药配方，作为他的药费。


    她还记挂着他。尤利西斯心里漫出欢喜。


    但他不舍得消耗她留下的任何东西。


    他摇头：“我不用的话，代价是什么？”


    “是人鱼独一无二的动人嗓音。虽然我不想这样做，但我不能违背祖宗的规矩。”莉托娅劝说，“你可要想好，上一个固执要变成人类的小人鱼，最终化为了泡沫。”


    尤利西斯固执道：“不，她最终得到不灭的灵魂。”


    最终，看在伊万罗娜的份上，莉托娅还是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没收取费用。


    尤利西斯得到一瓶可以让他变幻出人类双腿的魔药。


    好在多年过去，女巫们的魔药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变成人后，他不会经历走在锥子利刃上的痛意。


    伊芙的速度太快，离他越来越远，这让他心急如焚。


    不过没关系，人鱼在海中游速极快，可以达到100公里/小时，耐力也无鱼可比。尤利西斯迅捷地像一只破海的箭矢，朝着目标急射而去！


    他刚吞下魔药，磕磕绊绊地走上沙滩，努力适应陌生的双腿，感知里就浮出两个不同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伊万罗娜！她把他的肉喂给了其他人！


    一时间他对她生出了点恨意。


    交换血肉是多么亲密的行为，她怎么能允许第三人加入他们的关系？！


    她不渴望他吗？她不爱他吗？


    他绝望地想。


    初次上岸的人鱼哪哪都不适应，干燥的环境令他的皮肤皲裂、口舌枯干，因此他不得不随身携带水囊，时刻补水。即使深海女巫没有收取他的声音，因缺水，他说起话来依然干涩难听。


    他行走在汹涌人潮里，心如刀割。


    他在心中描摹她张扬似火的红发、清透碧绿的眼瞳，和她眼尾恍他心神的小痣。


    人鱼不是任你玩弄的宠物，伊万罗娜。你将付出永生永世的代价！


    伊万罗娜告别「哈珀」，带着炼金骑士雕塑，回到庄园。


    虽然她焦急于滋米拉的怪病，但目前毫无线索，急也急不得。既然还需要在王城停留几日，此处便是极佳的落脚点。


    这处庄园不大，仅是她的祖母——一位女伯爵在王城的暂住点。祖母和她母亲离世后，按理爵位将世袭至她身上，但她不理俗事，只爱宅在人烟稀少的森林中研究蟾蜍、蜥蜴和草药，此处便仍挂在她祖母名下。


    这里荒废了十几年，杂草丛生。


    伊万罗娜踏进庄园时，正值清晨，女孩们正在萝拉的带领下清除杂草。朝阳温和地映照在她们朝气蓬勃的面颊上。


    仅仅过了一夜，她们原本萎顿的精神面貌便截然不同。


    她们拿着磨掉锈迹的清洁工具，已经收拾出一小块平整的土地。


    “谁？”萝拉瞬间发现有人侵入，她抄起锄头，挡在众人面前，戒备道。


    “是我。”伊万罗娜摘下头巾，发上伪装的黑色寸寸褪去，只余下玫瑰般耀眼的红。


    “阁下，您回来了！”萝拉激动地跑来，要接过她的头巾。


    “不必，我自己来。”伊万罗娜摆手拒绝，她解释，“我救你们，又不是为了救仆人，不用服侍我。”


    “好的，阁下！”萝拉眼睛亮晶晶地说。


    另外三个女孩你推我搡，不敢在她面前做出太大动作，三人缩在萝拉身后，怯生生地和她打招呼：“女巫阁下，早。”


    “早。”伊万罗娜点头致意，她没在意她们，而是大步进门问，“菲奥娜呢？”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盏煤油灯散发微光，房间正中有个高高悬挂的坩埚。菲奥娜正站在小凳子上，拿着巨大的汤匙搅拌，见她进来，热情地招呼道：“阁下，您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件破旧的、带着尖帽子的黑袍穿着，把头发梳得蓬蓬乱，桌上乱七八糟地摆放低级魔药的配方和材料。


    她甚至在脸上点了好几个漆黑的麻子。


    活脱脱是一个童话里的“恶毒”巫师形象。


    伊万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