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南彤走在最后面，始终低着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头发扎得低低的，整个人缩在人群后面，存在感低得像一抹影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迟南柏回头看她：“小彤？”


    迟南彤低着头没动，手指攥着大衣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迟南柏皱了下眉：“走啊。”


    迟南彤慢慢抬起头看着迟南柏，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迟南柏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胆小怯懦，永远低着头，永远躲在人后面的小妹该有的神情。


    “大哥，你们先走，我有几句话想跟池敛哥说。”


    迟南柏愣住：“你说什么？”


    迟南彤看着迟南柏，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你们先走。”


    迟南柏犹豫了一下：“别太久，我给他们送上车就过来找你。”


    迟南彤“嗯”了一声。


    迟南柏扶着迟康永出了门。


    姜曼容跟在后面，经过迟南彤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像是怕碰到她。


    迟南夷走在最后，经过迟南彤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沈绪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但他完全没注意。他盯着门口那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孩，总觉得哪里不对。


    红月亮感觉到迟南彤身上不断涌动的黑气，感觉到了有趣。


    迟南彤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还攥着大衣的下摆。


    过了几秒，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池敛。


    池敛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吧，他们都走了。”


    迟南彤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边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黑色的布缝的，身上扎满了针，胸口贴着一张黄纸。


    跟上次池敛跟着池宿在祖坟里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更旧更破，上面的针也更密。


    池敛的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黄纸上写的竟然是迟南夷的生辰八字。


    沈绪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个布娃娃：“这是你做的？”


    迟南彤没看他，反而一直看着池敛。


    “迟家的阵法，不是我爸找人做的。”


    池敛示意她继续说。


    迟南彤：“那个阵法需要生辰八字，需要符咒，需要在祖坟旁边埋东西。我爸找了人，但那个人什么都不懂，只会画几张没用的符。真正动手的人是我，那些符咒是我画的，那些东西是我埋。”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布娃娃，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个是我给自己做的。从十岁开始，每天晚上扎一根针。扎了六年，两千一百九十根。”


    沈绪有些震惊的看着她：“妹子，人不可貌相啊，你刚进来的时候，里面可就数你最老实。”


    池敛也夸道：“你似乎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迟南彤抬起头看着池敛，古怪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池敛似乎是认真想了想：“因为我占了你哥的位置？”


    迟南彤摇头：“我觉得你有报复迟家的能力。”


    池敛连忙摆手：“新时代不兴乱杀人啊。”


    迟南彤对于池敛的装傻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但你被骂了不还嘴，被打了不还手，被关在阁楼里饿三天，出来之后还笑着说没关系。你知道我看见你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生气？他为什么不发疯？他为什么不把迟家拆了？他明明可以，但他就是不动手。”


    “我一直在等，等你忍不下去的那天，等你动手的那天，等你看清迟家那些人的真面目。但你没有。你一直忍，一直笑，一直说没关系。直到他们把你嫁给一个残废，你还是笑着走的。”


    池敛得出结论：“我就说我还是比较善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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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类


    红月亮在一旁忍不住拆台：“你那是留他们还有其他用处，不然他们早就命丧黄泉了，善良和你有关系吗？”


    池敛连说冤枉：“你这是先入为主啊，我问其他人肯定就不是这个答案了。”


    他扭头问温别晏，刚好和温别晏对上视线，就好像温别晏一直在注视着一样。


    池敛：“亲爱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善良。”


    温别晏睁眼说瞎话：“嗯，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类。”


    池敛听见这个回答，扭头看向红月亮，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那是偏见。”


    红月亮面无表情地看着池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绝配。”


    沈绪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


    池敛问迟南彤：“你刚才说你恨我，是因为我有能力报复迟家但不动手。那现在呢？我动手了，你还恨我吗？”


    迟南彤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还攥着大衣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但那种紧绷感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


    “不恨了。”她说，声音很轻。


    池敛挑眉：“为什么？”


    迟南彤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布娃娃。


    两千一百九十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黑布上，每一根都淬着她从十岁到十六岁的恨意。


    “因为你动手的方式比我想象的更狠，你要他们活着，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去所有。这不是报复，是凌迟。”


    池敛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淡淡的。


    “容我好奇一下，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回迟家当你的透明人，还是……”


    他没说完，但迟南彤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池敛的眼睛。


    “我想跟你学。”她说。


    沈绪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大眼睛看着迟南彤。


    红月亮挑了挑眉，目光在迟南彤和池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池敛看着迟南彤，好奇道：“跟我学什么？”


    迟南彤想了想：“学你怎么能忍那么久，学你怎么笑着把所有人送走，学你怎么让伤害你的人跪在你面前，还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池敛笑说：“跟我学，可是要交学费的。”


    迟南彤愣了一下：“什么学费？”


    池敛指了指茶几上的布娃娃：“这个先放我这儿，等你学成了，我再还给你，怎么样？”


    迟南彤低头看了看布娃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池敛伸手把布娃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扔给温别晏。


    温别晏接住，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放在轮椅旁边的小袋子里。


    迟南彤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池敛注意到了：“怎么了？”


    迟南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布娃娃我扎了六年，你就这么随便放着，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池敛让她放心：“你觉得能出什么问题？”


    迟南彤想了想，摇了摇头。


    池敛拍了拍温别晏的肩膀：“放心，在别晏手里，什么东西都出不了问题。”


    迟南彤看了温别晏一眼。


    温别晏正垂着眼看平板，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迟南彤收回目光，没再多问。


    池敛从走到迟南彤面前，低头看着她。


    迟南彤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像一棵没长好的豆芽菜。


    但估计迟家现在还不知道，在这棵豆芽菜底下，扎着比谁都深的根。


    “你先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迟家那边你暂时还待着，除了有些小磕小碰，你也不用太大的生命风险。”


    迟南彤点头：“好。”


    池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别再做布娃娃了，你那六年不是白费的，但该收手的时候就收手。恨意这种东西，攒多了会反噬自己。”


    迟南彤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了。”


    她忽然看着池敛，问了一个对池敛来说是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说你不恨迟家，是真的不恨了吗？”


    池敛也耐着性子给她解答：“恨对于一些强者来说，是没有必要的事。当你足够强的时候，就不是你去恨他们，而是他们惧你怕你却又不得不眼巴巴错过去，祈求你的原谅。”


    迟南彤听完恍然开朗，对着池敛说了句“我悟了”就匆匆离开。


    池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又有热闹可看了。


    沈绪坐在沙发上，满脸惊疑不定：“我去，这家人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能忍。最小的这个最狠，十岁就开始扎小人，扎了六年。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