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道：“福生，雨大，去送送伯爷。”


    李元贞作揖道：“多谢王爷。”


    雨声渐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亭檐上，在凉亭的四周形成的一圈雨幕，遮住了亭里的景色，也挡住了岸边的歌声。


    福生弯着腰，撑着伞，一路送了走李元吉。


    沈衍慢悠悠的踱到燕七身边，目光扫过那那只空荡荡的鱼篓，唇角微扬：“别钓啦……鱼已经进篓啦……”


    燕七看了看纹丝未动的鱼竿，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鱼篓，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分明是王爷自己说想吃鱼，才让他在这儿钓鱼的。怎么这鱼还没上来，王爷却说鱼已经进篓了？王爷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他们这些凡人能理解的吗……


    燕六不知何时出现，撑一把油纸伞立在沈衍身后，生怕飞溅的雨珠沾湿了他的锦袍。


    “到时候李元贞送银子过来，你去收。”


    虽是对着两人说话，燕七却明白这话是说给燕六听的。


    “是。”燕六应道，“这个李元贞还真是心狠，李元吉是他的亲弟，也就这么舍弃了。”


    “他不想舍弃也没用。”沈燕道，“他是李元吉的兄长，但他更是李家家主，他得为整个李家考虑。”


    “可用这么多钱来换，真的值得吗？现在的兵部侍郎一个姓周，一个姓张，怎么算这个尚书之位都和他李家没什么关系。”


    沈衍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张文焕和李元吉一样，是个不中用的，周勉倒是有几分才干，但他没有后台，这两个人都不足为虑。只要兵部的大部分官员姓李，这兵部就还是他们李家的。而且李家这一辈，尽是些靠着祖上余荫才有官做的废物，不然李元贞也不至于低三下四来求我了。”


    话音未落，九曲桥方向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燕七身形一闪，转瞬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衍向亭外看去，王忠正急匆匆的往这儿赶，衣袍已被雨水浸湿了大半。


    到了近前，王忠立刻低声道：“王爷，太子殿下驾到。”


    沈衍眸光微动，他不是代皇帝去乾陵祭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及细想，沈昭临已至亭前，他面容清俊，身量修长，一袭杏黄色的四爪蟒袍被雨水打湿了袍角，却丝毫不减其威仪。


    沈衍迎上前，执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沈昭临连忙上前，一把扶起沈衍：“快起来，你我兄弟，无需行礼。”


    沈衍心道：你那正经兄弟一个被圈禁在宗人府，一个在魏贵妃的肚子里，我算你哪门子兄弟？虽心里怎么想，但他面上却笑得温润：“殿下冒雨前来，可是有事？”


    沈昭临抬手挥退了跟着他的侍卫太监，拉着沈衍进了凉亭，燕七早收拾东西走了，亭子内只剩他们二人。


    “我听说谢凛回来了，生怕他对你不利，一时心急，便回来了。”


    沈衍亲自给沈昭临斟了杯热茶，语气平和：“殿下不必挂心，我与他不过是少年恩怨，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沈昭临急道：“你不放在心上，他可记得清楚。我听说他还去向父皇请了旨，要你十日之内交付一百九十万两军饷。十天的时间，到哪儿凑这么多钱……”


    “殿下莫急，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沈衍面露难色，一副不便开口的样子：“到时殿下便知道了。”


    沈昭临深深的望着沈衍，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许是一路舟车劳顿，他的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影：“阿衍……你何故跟我如此生分，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殿下。我忧心你这许多日，你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


    茶烟袅袅中，沈衍轻叹：“李元贞方才来过。”


    “他来干什么？”沈昭临思虑片刻后，随即恍然，“他的要求是什么？”


    “保全李家。”


    沈昭临眉头微蹙：“此事不难，只是……”


    沈衍温声道：“皇兄不必忧心，我已有了解决之法……只是需要皇兄五日后请圣上临朝一叙，到时候军饷、李家，皆可了结。”


    景桓帝素来厌烦朝会，近年更是无事不朝。上一次上朝，还是为谢凛接风。


    见沈衍如此态度，沈昭临终于缓和了神色，喝了口茶道：“好，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祭祖回京，本该在朝臣面前做个见证。”


    沈衍又将沈昭临茶盏添满，含笑道：“如此，就多谢皇兄了。”


    沈衍在心里盘算着，朝堂之上，百官见证，正是解决李家和军饷这两桩麻烦的绝好时机。届时，众目睽睽之下，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断了谢凛再生事端的可能。


    京城郊外，谢凛高坐马上，英武之姿自是不必多说，只是那眼神太凌厉了些，仿佛剑还未到，这位将军用眼神也能将你刺个对穿。


    他面前是一群惨不忍睹的禁军，他们正被自己的马拉着跑。不是他们骑着马跑，而是被一截绳子绑着，跟在马的后面跑。


    可人哪里能跑过马，他们已经被这样练了两个时辰，现在只觉得头晕眼花，两耳嗡鸣，全靠着一股恐惧在支撑。毕竟这位镇北侯说了，谁要是先倒了，往后他就记住谁了，谁敢让这个和煞星一样的镇北侯记住。


    宁良骑着一匹白马晃晃悠悠的晃到谢凛身边，啧啧摇头：“幸好我不是你手下的兵，不然有你这样的主将，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谢凛和宁良是一起在宣州军中长大的，只是后来一个去了边境，一个来了京城。他们自幼熟识，说起话来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谢凛淡淡道：“你错了，正因为有我这样的主将，他们才能活下去。”


    这话里是说不清的沉重，仿佛含了千斤。宁良愣了一瞬，果断决定换个话题：“皇上让我把密折给永宁王送去了。”


    “知道。”


    “这你都知道！”宁良瞪大眼睛，“皇上身边有你的人？”


    谢凛斜睨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怎么，你要抓我？”


    宁良连连摆手：“怎么可能，你如今是镇北候，皇上还让你帮着训练禁军，我抓你，我活腻了？”


    谢凛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冷冽：“李元贞今日去见了沈衍，说要帮他凑军饷，沈衍暂时还没有答应，你说他会答应吗？”


    宁良是知晓沈衍和谢凛之间的旧怨的，所以对于永宁王府有谢凛的人，他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沈衍和谢凛这个关系在这儿，要是谢凛什么都不做，才比较奇怪。


    宁良摇摇头：“不好说，沈衍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谢凛冷笑一声，“不如说是荒谬至极。”


    宁良叹气：“你真的要和他斗下去吗？你回京之后，他从未对你发难。即便你差点掐死他，他也一声没吭，我看他似乎很有退一步的意思。”


    谢凛眸色幽深，缓缓道：“那你太不了解他了……”


    第9章 你怎么证明


    沈衍立于紫宸殿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距离上一次上朝已过了十余日，这一次上朝可谓是百官云集，盛况空前，连称病多日的宰相谢文渊都到了。


    说起来谢文渊和谢隐山其实还有些渊源，他们都出生于四大家族的谢家，只是谢隐山乃宣州谢家旁支，而谢文渊则是京城谢家正支。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旁支，最后成了人人称颂的一代贤相。


    后来谢隐山逝世，谢文渊继任相位，比起当初的谢隐山，他这个宰相就低调多了。


    为人谦和，遇事绝不出头冒尖，但凡有大事，必先揣度圣意，从不越雷池半步，世人都称他是个“太平宰相”。


    太子和皇帝都还没到，底下的文武百官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都说太子去乾陵祭祖天降祥瑞，到底是个什么祥瑞……”


    “我听随行的宫人说，好像是有仙鹤临世。”


    “我听说是有祥云……”


    ……


    听着这些议论，沈衍不禁摇了摇头。


    离他不远的谢文渊见他如此，问道：“王爷不信会有祥瑞？”


    沈衍笑道：“不，信。本王只是觉得这祥瑞不该如此简单。”


    谢文渊会意一笑：“看来王爷与下官不谋而合。”


    沈衍和谢文渊并不是同道中人，此刻会有相同的见解，皆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太子为人。这位大夏的储君是个“不动则已，一动则成”的人，他既然说有祥瑞，那这瑞必定不简单。


    没一会儿，太子到了，和众官员寒暄后，径直走到沈衍身侧。


    他关切道：“你准备的如何？”


    沈衍知道他是在问军饷和李家的事：“殿下放心，今日定会有个了结。”


    沈昭临点点头，又四处望了望，眉头微蹙：“谢凛今日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