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燕七领命起身,只是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衍已转身向内室走去,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种……燕七说不上来的,总之是和往日不同的安定感。
从前,即便沈衍身边围绕着再多的人,燕七总觉得他骨子里是孤寂的。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一切都像是流水般滑过,在他的生命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如今,那水流仿佛静了,缓了,王爷像是真的停驻了下来,踏踏实实地活在这世间。
或许谢侯爷,是真的待王爷很好吧……燕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些。
王信被流放的事,并没有在京城掀起太大风浪,真正掀起风浪的反而是东宫——东宫的太子妃殁了。
太子对外宣称,太子妃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可但凡稍有心思的人,都觉得此事太蹊跷了。
太子妃同皇后,太后一样,也姓王,本是为了保证王家长盛不衰的筹码。
怎么这边王家才刚眼看着要大厦将倾,那边人就“病故”了,倒像是提前预知了王家的倾覆,提前去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沈衍正与谢凛一同用早膳。
窗外是带着寒意的晨光,室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的,沈衍怕冷,屋内炭火便烧得格外旺。
谢凛只着一件单衣,慢条斯理地将碗中清粥饮尽,放下碗,目光却未移开,只静静的落在沈衍身上。
沈衍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抬眼道:“总瞧我做什么?”
谢凛嘴角噙了丝笑意:“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这般怕冷?
“天生的,听说是遗传了我父亲。他幼时不受宠,在冷宫里长大,冬日尤其难熬,所以落下了畏寒之症。母亲生了我不久之后,便发现我与父亲一样,也格外怕冷。”
“原来如此,”谢凛眼底笑意更深,“这几日晚上,那火盆烧完之后,你总像只猫似的往我怀里钻。好几次我都快要把持不住,可见你睡的沉,又不忍心惊动了你。”
一提起夜间的事,沈衍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要说这些时日,谢凛确实比往日收敛许多,可依旧……难以招架。
尤其是现在王府里人多了,沈衍也怕动静大了,会让别人听见。
可谢凛像是故意的,沈衍越忍着,他就越是要逼着沈衍叫出声,仿佛非要看他失控才肯罢休。
沈衍正欲瞪他,却见燕七与王大通同时出现在门口。
他二人在门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僵持了小半天才进来。
自燕七回府,便和往常一样随侍沈衍左右。而王大通也奉谢凛之命要保护沈衍,两人免不了常打照面。
燕七自觉自己才是沈衍的贴身护卫,既然回来了,自然容不得旁人越俎代庖。
王大通却觉得燕七是个极不识趣的,按理说,依照自家侯爷和沈衍如今的关系,他二人如果待在一起,旁人就该退避。可这燕七不知是缺心眼还是有意为之,即便谢凛在场,他也杵在一旁寸步不离,活像根木头。
燕七进来就是为了禀报东宫太子妃殁了的消息,他恭恭敬敬的说完之后,垂手立在一旁。
沈衍放下碗,看向他:“东宫的丧帖可有送来?”
按制,太子妃薨逝乃国丧,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皆需前往吊唁。
燕七回道:“太子府已遣人来传话,说太子妃是因病亡故,太医诊断其症或有传染之嫌,为防扩散,已于昨夜匆匆下葬。丧仪一切从简,也免了众人吊唁,只太子一人在东宫服丧七日。”
这位太子妃不是个惹眼的人物。她没有子嗣,头上又有太后和皇后这两座山压着,她二人皆不是好相与的,故而她一向活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可这般骤然离世,终究透着可疑。
燕七禀报完毕,谢凛的目光转向王大通:“你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王大通点头,又略显迟疑地瞥了燕七一眼,垂首道:“属下……另有一事,是关于宫里的消息。”
在场的除了燕七那个不是人精,沈衍正欲开口让燕七暂且退下,谢凛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看向王大通,声音沉稳:“王大通,我与沈衍如今已是一体同心,密不可分。你们这些身边人,也当谨记。”
此言一出,王大通当即单膝跪地:“属下明白,是属下顾虑不当。”
“起来吧,”谢凛语气平和,“过往不论,今后记在心里便是。”
王大通这才起身,随即开口禀报,“前日太子入宫为王家求情,太子进殿前,皇上屏退了所有侍从,连大太监陈锦与起居郎韩实亦被遣出。之后太子在降霄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神色恍惚,步履虚浮,连殿前台阶都未看清,险些摔倒在地。”
听完这番话,沈衍陷入了沉思,久久未语。
谢凛见状,对燕七与王大通略一颔首,示意二人先行退下。
待二人离去,室内重归寂静,沈衍仍怔怔出神。
谢凛也不催促,只缓缓握住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静静等待着。
良久,沈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凉透的粥碗上,声音有些飘忽:“我大概明白……太子妃为什么会死了。”
“你想到什么了?”谢凛追问。
沈衍眼帘微垂:“那是谢师第一次下狱,我入宫向皇上求情。当时也是这样,皇上屏退了左右,让所有人都走,降霄殿里只剩我和他。我在地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始终未发一言。大约一个时辰后,他才开口问我,‘谢隐山和永宁王的爵位,哪个更重要?’”
“你怎么回答的?”
沈衍抬眼:“我说谢师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宁可不要这个爵位,也不能不救自己的老师。”
谢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声音沉了几分:“皇上可有为难你?”
沈衍笑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在这儿么?当时皇上震怒,恨不得要廷杖我,可最终还是没有下手,只是将我禁足了一段时日。之后我也想了,他会放过我,说到底是因为我不是皇子,对他的皇位威胁并不大,但太子不一样。”
谢凛眸色渐深:“所以皇帝也问了太子同样的问题——‘太子妃和储君之位,哪个更重要?’而太子的选择,如今众人皆已看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沈衍,你一定对付皇后吗?”
沈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和谢凛都很清楚,如今太子也选择放弃王家,王家倒台是必然的事。
没了王家的皇后,不足为惧,片刻,他看向谢凛,反问:“你觉得我不该帮谢师报仇?”
谢凛目目光沉沉地锁住沈衍,眼底神色晦暗不清:“你不必拿伦理道德来绑架我,谢隐山是我父亲,我不帮他报仇,还拦着你不让报仇,那我成什么人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沈衍,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衍心尖一颤,决绝道:“谢凛,我一定要杀了‘明皇’。”
谢凛神色未变,只深深望进他眼里:“好。你既已决定,我必全力助你。但唯有一点……”他握着沈衍的手,一字一句道,“别再以身犯险,护好自己。”
看着谢凛灼燃的眼神,沈衍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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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宝宝们上一章有些疑惑,大家看下去就会明白啦!
第112章 钝刀割肉
自东宫那位的太子妃以这般蹊跷又仓促的方式“病故”后。
朝野上下便都明白,王家这棵参天大树,离彻底倾覆灭不过须臾之间。
往日与王家往来密切、依附其势力的官员们,如今个个犹如惊弓之鸟,心中战战兢兢,生怕王家之祸会牵连他们。
更怕陛下清算王家时,那“结党”的利刃会顺势扫到自己脖颈上。
一时间,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周围,变得门可罗雀,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也不知是文武百官看出了景桓帝的心思还是怎样,雪花一样的弹劾奏折落到了皇帝的龙案上。
不过其中出力最的,要属新任的工部尚书张文焕和监察御史程砚之。
张文焕本就因为王信的事,恨毒了王家。虽登上尚书之位,但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这下更是憋着一口气,誓要将王家连根拔起。
偏巧这个时候,他又在琼花楼遇见了程砚之。
二人一番寒暄之后,发现他们居然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王家。
毕竟若不是王家幕后操控通宝银庄买官卖官,刘璋也不会成为并州太守,在并州作威作福那么久。
如果没有刘璋,程颐山又何至于遭受那场无妄之灾?
虽说程家最终安然脱身,但这件事说到底,都是王家做的孽。
也是王家平日行事太过跋扈,树敌太多。墙倒众人推,不过短短数日之间,王家种种罪行已如滚雪球般,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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