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目光一飘。


    他去直播公司，其实只是因为林小圆和乔晚晴这两个倒霉蛋要结伴过去，所以他觉得那里或许能捡到怪谈。


    至于直播……直播有什么用？又不能隔空把怪谈抓来，要是反过来让客户直播给他...


    微信弹出新消息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棺材里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砸进深井。


    唐元睁开眼，指尖在漆黑的棺盖内壁敲了两下，又缓缓抬起，点开对话框。


    对方头像是一张柔光滤镜下的侧脸，发丝垂落，睫毛纤长，背景虚化成一片朦胧暖黄，像被夕阳舔过的奶油。昵称叫“晴晴呀～”，后缀两个波浪号，轻得能飘起来。


    而最新一条消息，发在三秒前：


    【晴晴呀～】：唐先生，您好！刚看到您加了我，一直没来得及通过……实在不好意思（鞠躬.jpg）


    语气很软，很标准的职场式礼貌，但唐元盯着那句“刚看到”，眼皮跳了一下。


    ——她昨天下午就收到了好友申请，系统显示“已发出申请23小时47分钟”。


    他没回，先点开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于今天凌晨一点零三分。


    一张俯拍图：素白手指捏着半块焦糖布丁，勺尖悬在边缘，奶冻微微颤动，旁边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配文只有三个字：【饿醒了。】


    再往上翻，是三天前的动态。


    一张足浴城更衣室的自拍，她穿着浅粉色工装，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丸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caption写着：【重拾初心，脚踏实地（认真脸.jpg）】


    再往上，全是直播截图。


    有她对着镜头比耶的，有观众刷屏“姐姐腰好细”的，还有刘浩轩送的“宇宙战舰”特效炸满屏幕的九宫格拼图。最后一条带定位的，停在五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标题是：【今晚有神秘大哥空降！大家猜猜是谁？】


    唐元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


    棺材里太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忽然想起林小圆说的那句：“半夜两三点居然还能直接饿醒。”


    又想起乔晚晴那句压低了声音的：“原来是你啊……半夜把东西嚼得嘎吱嘎吱的。”


    他坐起身，棺盖无声滑开一道缝，月光斜切进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划出银白刀锋。


    不是巧合。


    林小圆饿醒、晴晴饿醒、时间差不到两小时——可她们根本不认识，住的宿舍楼隔了整个校区，一个在东门快递驿站扛货，一个在西街足浴城按脚，中间隔着三条主干道、七个红绿灯、两家连锁奶茶店和一个常年修路的地铁口。


    怪谈不会凭空复制饥饿感。


    只会传染、嫁接、寄生。


    而传染源，必须是活物，且近期与两人同时存在交集。


    唐元迅速调出微信聊天记录，把欣欣那条“她刚还有个客人点她呢”单独截下来，放大，逐字读。


    客人。


    点她。


    足浴城。


    他猛地记起——林小圆上个月住院，就是从足浴城出来的。


    那天傍晚他接到乔晚晴电话，说林小圆在按摩椅上突然抽搐、口吐白沫，120拉走时人还没醒，护士说是“急性横纹肌溶解伴电解质紊乱”，可病历本上“诱因”一栏，写的是“不明”。


    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猎人体反噬的余波。


    但现在……他手指一划，翻到手机相册里一张模糊的偷拍照——那是他上周蹲守足浴城后巷时，用僵尸夜视功能拍下的：林小圆扶着墙出来，脸色青灰，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指甲盖大小的红痕，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樱桃核。


    他当时以为是按摩师下手太重留下的淤血。


    可现在再看，那红痕边缘微微隆起，表皮下隐约透出蛛网状的细线，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爬行的菌丝。


    唐元喉咙发紧，立刻打开《僵尸手册》，翻到“寄生类怪谈”索引页。


    没有“樱桃核”。


    没有“饥饿传染”。


    只有一页泛黄纸角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笔记，字迹是他自己写的：“‘馋’字拆开，是食+免。免者，脱也。食者，夺也。非饿，乃蚀。”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按在“蚀”字上。


    蚀。


    不是吃掉，是啃穿。


    不是消耗，是替换。


    他猛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快步走到店堂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个铁皮盒，盒盖锈迹斑斑，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截风干的人类指骨、一枚刻着“丙戌年制”的铜铃、还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符纸，上面朱砂写的不是咒，而是一行小字：


    【尝过你味道的人，会梦见你的胃。】


    这是上一只“坠亡”怪谈死后，从它喉咙里咳出来的遗物。


    当时他嫌晦气，随手塞进了地砖下。


    此刻他抖开符纸，借着窗外月光细看，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墨字，若不凑近几乎无法辨认：


    【她先喂了你，才敢喂自己。】


    唐元呼吸一滞。


    她。


    谁是她？


    林小圆？晴晴？还是……那个至今没露过真容的足浴城老板？


    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件，搜“aaa上门按摩欣欣”，定位跳出来——果然，店址就在林小圆住院前常去的那家足浴城隔壁，共用同一栋老式商住楼，电梯口斜对面就是“康宁诊所”，而林小圆的住院记录上，就诊医院正是这家诊所。


    地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浮现：【本店已于2024年3月1日停止营业，原址升级为‘悦养堂·身心调理中心’】


    唐元瞳孔微缩。


    3月1日，正是林小圆第一次饿醒的前一天。


    也是晴晴开始连播七天的起始日。


    他手指一划，调出足浴城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朱晴。


    全名：朱晴。


    不是昵称。


    不是艺名。


    是身份证上的名字。


    唐元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欣欣说过的话：“晴晴太瘦了，手劲很小，根本按不开的。”


    可林小圆住院前最后一次去足浴城，是替室友代订的全身spa，下单备注里明明白白写着：“请务必安排朱晴老师，她手法最稳。”


    唐元闭了闭眼。


    稳。


    不是轻，不是柔，是“稳”。


    像秤砣压着秤杆，像铁钳咬住骨头，像……把什么东西，死死按进别人的身体里。


    他重新点开晴晴的朋友圈，从最新一条往回翻。


    第二条，发于昨日上午十点二十分。


    照片是窗台一角：一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叶心却蜷着一小簇暗红色嫩芽，形如未绽的花苞。配文：【今天也好好吃饭啦（小熊软糖.jpg）】


    第三条，发于前日深夜。


    纯黑背景，中央一行白色小字：【别数羊了，数我的肋骨吧。】


    第四条，发于大前天凌晨。


    一张药盒特写：铝箔板上印着“复方阿米替林片”，说明书角落手写着几个潦草小字：“睡前两片，忌饮酒，忌……”


    后面半截被撕掉了。


    唐元放大图片，把像素拉到极限，在撕口纤维的阴影里，勉强辨出两个字残影：【……胃】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胸衣襟。


    皮肤下，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细长红痕正缓缓浮起——和林小圆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形状、大小、色泽，甚至连边缘那几根蛛网般的细线，都分毫不差。


    只是他的更深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血管的走向，一笔描了进去。


    唐元摸了摸，不疼，也不痒，但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他低头，盯着那红痕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晴晴发了一条消息：


    【唐元】：你最近，是不是也在饿醒？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棺材外，整条街的路灯齐齐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电压骤降。


    唐元没抬头，只盯着屏幕。


    三秒后，对方输入状态跳了出来。


    文字一个一个浮现，又一个一个删除，光标来回跳动，像濒死的萤火虫在扑棱翅膀。


    终于，消息抵达：


    【晴晴呀～】：……你怎么知道？


    唐元没回。


    他点开语音输入，压低声音，只说一句：


    “你喂过林小圆，对吗？”


    对方沉默了整整四十七秒。


    再出现的文字，不再带波浪号，也不再有表情包：


    【朱晴】：她是我第一个……没吐出来的人。


    唐元指尖一顿。


    【朱晴】：其他人都吐了。吐完就忘了。可她吃了，还吃了三顿，一碗没剩。


    【朱晴】：我以为她会撑死。结果她只是……力气变小了。


    【朱晴】：后来我试过别人。可他们要么当场吐，要么睡一觉就忘。只有她记得味道，还总在半夜醒来，找吃的。


    【朱晴】：唐先生，你是不是……也尝过了？


    唐元看着这行字，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传染。


    是筛选。


    她在用饥饿当筛网，滤掉所有不堪一嚼的躯壳，只留下那些……能消化她的人。


    而林小圆，是漏网之鱼。


    不，不是漏网。


    是饵。


    唐元忽然想起林小圆撸起袖子秀肌肉时，手腕内侧那道早已褪成浅褐色的旧疤——去年夏天，她帮快递站搬货，被断掉的金属货架划伤，缝了七针。


    当时他去看她，她正叼着棒棒糖，含糊地说：“老板，你说我要是以后当不成猎人了，能不能来给你当助理？工资少点没事，管饭就行。”


    他当时笑她傻。


    现在才懂。


    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把她的饥饿，变成武器的人。


    唐元终于打字回复：


    【唐元】：你在找能帮你‘消化’的人？


    对面秒回，速度快得不像思考：


    【朱晴】：不。我在找能帮我‘反刍’的人。


    唐元怔住。


    反刍。


    牛羊把胃里的食物重新送回嘴里，细细咀嚼，再咽下。


    而怪谈，不会反刍。


    除非……它在孕育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店铺玻璃窗。


    窗外夜色浓稠，树影婆娑。


    可在倒影里，他身后那口敞开的棺材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第二道人影。


    影子静静坐在棺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歪着，正对着他的后颈——那里，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一路爬向耳后。


    唐元没动。


    他慢慢把手机翻转，屏幕朝外。


    倒影里，那道人影也跟着翻转手机。


    屏幕上，正显示着朱晴最新发来的消息：


    【朱晴】：唐先生，你背后，有个人正对着你笑。


    唐元喉结滚动一下。


    他没回头。


    只把手机举高，让屏幕里的光，彻底照亮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唐元】：我知道。


    【唐元】：她刚才，还咬了我一口。


    【唐元】：——你猜，我有没有吞下去？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啪地一声，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