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没说话，他做这些只有一个意图，就是他爱的人能活的轻松一点。


    如果可以贪心一点的话，希望他能笑一笑。


    季凌初垂着头，沉默了许久，他低声喊了句：“程曜。”


    程曜歪了歪头去吻他侧脸：“嗯，我在。”


    季凌初问：“你为什么突然跳级？为什么突然决定出现在我身边？”


    程曜犹豫了很久，权衡之后还是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你撒谎……”季凌初连崩溃都显得无力。


    程曜心里一咯噔，嘴唇嗫嚅了两下，几乎想要不打自招。


    季凌初缓缓退出他的怀抱，胸腔闷堵地厉害，酸涩的感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


    他抬眼看向程曜，眼眶又胀又酸，语调却十分平静：“天台上的人是你吧？”


    没有时间，没有细节，但他们心知肚明。


    程曜和他对视片刻，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点头承认：“是我。”


    季凌初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面前的人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程曜的掌心，一路烫进了心里。


    程曜心疼又无奈，轻声安抚他：“老婆别哭了。”


    季凌初没说话，只抬手抓住了程曜的领口，将他拉下来接吻。


    以往每次都是程曜吻的很重很凶，季凌初总是被迫承受的一方。


    然而这次的情形好似颠倒了过来。


    任人摆弄的白兔露出了小尖牙，凶狠地像要将大灰狼吃掉。


    程曜的大手托着季凌初的腰向后倒，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努力地迎合他侵略性极强的吻。


    ……


    分开间隙，程曜抬眼望着天花板：“我是真的害怕。”


    季凌初趴在他身上，被他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半张脸埋进他的胸膛，手指紧紧地抓着他早已被揉皱了的衬衫。


    平复了下心情，季凌初轻声道：“我说那时候我没想跳下去，你信吗？”


    程曜顺着他的背，动作格外轻柔。


    他说：“我不敢信。”


    他不敢用季凌初的命，去赌他第二次会不会被人劝下来，他赌不起。


    “是真的，”过了半晌，季凌初才缓缓开口，“一开始确实想过，跳下去吧，死了正好一了百了，可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程曜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手臂用力，下意识将他抱的更紧了些。


    季凌初闭上眼，更加清晰地听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声。


    他低声喃喃：“我不是不敢死，是不能死。”


    “嗯，”程曜明白，“因为你还有小澈。”


    季凌初不喜欢翻旧账，也不愿意回忆过去。


    假如不是这次调查程曜，让他仔仔细细将过往都捋了一遍，他也不会想到。


    当初那个突兀地出现在天台，使尽浑身解数劝他活下去的陌生人，是他如今的爱人。


    “那个时候真的好累，我父亲才刚意外身亡，赌场的人就找上了门，我没钱还他们，只能把房子卖了，又写下欠条保证三年内把钱都还完，可他们不买账，只给我三天时间，不还钱就断我一只手，再过三天，断我一条腿。”


    他那时候不过17岁，口袋里只有几百块打黑工赚到的钱，要怎样能在三天时间凑齐五十万？


    甚至这五十万里，有三十万还是他父亲借高利贷的利息。


    “其实从天台下来以后，我已经做好准备不还钱了，不就是断手断脚，这世界上生来身体有缺陷的人不计其数，只不过是又多我一个而已。”


    但他得活着，哪怕沦落到乞讨也好，他还有个弟弟要照顾。


    程曜喉结重重滚动了下，吞咽声格外明显。


    季凌初缓缓睁开眼，抬起头去看他：“后来赌场的人突然改口，甚至不要利息，不限还款时间，也是你做的吧。”


    这件事调查报告里并没有，但季凌初肯定，和程曜脱不了关系。


    程曜没否认。


    从那以后，他一直寝食难安。


    害怕心爱的人还会被人欺负，又害怕他受了委屈也没人撑腰。


    所以他选择来到他的身边，利用他的心软，编造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借口，强势地挤进他的世界。


    良久以后，程曜嗓音低低地说：“我只想要你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


    唇上忽的覆上一抹柔软。


    季凌初闭着眼，压抑着眼眶里汹涌的热意，极其虔诚地亲吻上去。


    程曜回抱着他，倾尽温柔地接纳他的吻。


    “我该转身的，”季凌初抵着他的鼻尖喘息，“如果那天我回了头，就不会到现在才发现，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程曜轻声道：“你不用转身，我会自己朝你跑过来，一直到追到你身边。”


    季凌初的指尖穿过程曜的头发：“对不起，辛苦你了。”


    程曜捧着他的脸，很轻地笑了笑。


    “季凌初永远、永远，都不需要和程曜说对不起。”


    第143章 枯木逢春


    即便过了这许多年，程曜望向他的眼神依旧满怀爱意，热烈真诚。


    季凌初心尖微颤，低声问：“那说什么？”


    程曜勾了勾唇角，伸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温热的唇贴着他耳畔，嗓音低沉缱绻：“说，我爱你。”


    季凌初沉默下来，好半晌没有开口。


    他爱程曜，毋庸置疑。


    然而爱不能抵消愧疚。


    程曜本可以拥有自己辉煌耀眼的人生。


    可往前数十六年，他好像都在为他活着。


    在自己还不认识程曜的时候，在程曜还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时候。


    不求回报，甚至不被看到。


    这份感情太重，重到让季凌初觉得愧疚终生，都难以偿还。


    他可以往后余生加倍补偿程曜，可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他独自坚持的岁月，却是自己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沉默良久，季凌初还是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程曜的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后背缓缓摩挲着。


    明明他的身形不比之前清瘦，内里的骨骼却一如既往的伶仃。


    程曜的心口一疼。


    他耐心细致地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好似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他第一次抱到季凌初的、那个单薄孤凉的夜。


    季凌初的心里又酸又胀。


    其实不止他问出口的，查到的还有很多很多。


    那些个在他自以为无人问津的时刻，其实一直有人在陪他一起度过。


    他脸贴着程曜的侧脸，“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是我不好。”


    他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轻响，屁股上被打了一巴掌。


    微乎其微的痛感，却让季凌初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程曜打完了又揉上去，语调轻松道：“你看你又乱想，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撑？我很享受的，知不知道？”


    季凌初被他一巴掌拍懵了，顿了下才一脸呆滞地去看他。


    怎么在这么煽情的时候还能来这么一下？


    程曜担心自家老婆这个总是会乱想的小脑瓜子又脑补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揉着他的屁股，继续补充道。


    “不然这样，宝宝，你换位思考一下。”


    季凌初没阻止他手上的动作，只开口问：“什么？”


    程曜说：“如果我是你，你会觉得喜欢我是一件很累的事吗？”


    季凌初半撑起身子，紧皱着眉头看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好好，乖，别激动，”程曜忙安抚道，“老公知道，就是打个比方。”


    他把季凌初重新摁进怀里。


    然后又问：“那你觉得，为了我去努力，去打拼，会很辛苦吗？”


    季凌初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程曜垂着眸看向他：“你不会，对不对？”


    他当然不会。


    他喜欢为了程曜而努力，做任何事都可以，他乐在其中。


    程曜明白他的沉默：“所以你看啊，我们同样走在奔赴挚爱的路上，又怎么会觉得累？而且是因为你，我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否则我现在很有可能就是个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富二代。”


    他伸手捏了捏季凌初的脸蛋儿，低笑一声：“宝宝，是你让我提前享受了十六年的幸福哦。”


    季凌初鼻尖一酸，又想哭了。


    在遇到程曜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泪腺也能这么发达。


    被父母抛弃，被校园霸凌，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独自背负着重担熬过一段漫长又苦涩的人生。


    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如静水。


    然而面对程曜，他却连最拿手的坚强隐忍都做不到。


    他真的亏欠程曜好多好多。


    可是……


    季凌初还是想把这几天脑海中那些话，一次性和程曜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