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维修拖拉机就不一样了。
拖拉机是村里的重要资产,没得到公社认可和同意,就让谢随之维修,这就有了重用嫌疑。
重用“黑五类”人员,是违反政治原则的。
他也是老江湖,之前是高兴昏了头,现在被儿子这么一点,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年头,哪怕你干了一百件好事,只要有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就得脱层皮。
赵爱国那小子心术不正,要是真去公社告一状,说大禹村支书重用“臭老九”,那这先进红旗不但没戏,他这个支书还得去公社学习班蹲着。
“那……那咋整?”贺为民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急了,“车是他修的,这也没法赖啊。再说了,当时那是救急!”
“救急是理由,但不是护身符。”贺琛几口把土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把这事变个说法。”
“啥说法?”
“你就写个报告,递给公社。就说大禹村支部紧跟号召,在劳动中积极改造落后分子。谢随之同志在公社领导的教育下,在村支部感化下,主动运用技术特长为集体服务,修好了拖拉机,这是思想改造的重大成果。”
贺为民愣了一会儿,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要是报上去,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是“重用坏分子”,而是“改造坏分子卓有成效”,不但不是错,反而是他贺为民思想工作做得透彻!
“老三啊老三,”贺为民指着儿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开了花,“你这脑瓜子要是用在正道上,早当上公社干部了。”
“我那是不稀罕干。”
贺琛下炕,从五斗橱里翻出信纸和钢笔,往桌上一拍,“赶紧写,趁着赵爱国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调子定死。”
贺为民虽然文化不高,但干了多年支书,写这种官样文章还是有一套的。
他趴在炕桌上,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贺琛在一旁盯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词儿。
什么“发挥余热”、“技术支援”、“思想红才是真的红”。
一份报告写完,贺琛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揣进兜里。
“我去趟公社。”贺琛抓起棉帽子扣在头上,“这事宜早不宜迟。”
……
三天后,一份盖着公社革委会鲜红印章的文件下发到了大禹村。
谢随之正坐在库房的炉子边,继续维修各种农具。
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雪沫子卷进来。
贺琛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给你的。”
谢随之放下手头的活儿,“这是啥?”谢随之问。
“护身符。”贺琛拉过凳子坐下。
谢随之接过纸,展开。
是公社的批复文件。
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关于大禹村成立“农具维修技术小组”的批复。
而他的名字,赫然列在技术员一栏,后面还跟着一行评语:“该同志在劳动改造中表现积极,技术过硬,特批准其负责大禹村农机具维修保养工作,望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改造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
下面是鲜红的公章。
谢随之的手指在那个红印上停顿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
有了这个,他就从一个成分最低的“黑五类”,变成了一个对集体“有用”的人。
只要这张纸在,只要那个“技术员”的名头在,以后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耽误村里的生产。
这张纸对他这种身份来说,分量太重了。
“这……”谢随之嗓子有点紧,他抬起头,“是你弄的?”
“我就是跑个腿。”贺琛没居功。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主要是我爹怕担责任,非要整这么个东西。不过也好,以后你就名正言顺地在这屋里待着,不用去刨粪,也不用看人脸色。谁要是再敢拿成分说事,你就拿这张纸拍他脸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谢随之知道,要让公社批这么个文件,尤其是给一个下放人员这样的待遇,背后顶着多大的风险。
贺琛这人,看着糙,看着狠,心里却比谁都细。
“贺琛。”谢随之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嗯?”贺琛抬眼。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又很重。
贺琛动作一顿,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是为了村里的犁耙不趴窝,为了明年春耕不抓瞎。咱这是实事求是。”
从这天起,大禹村多了个特殊的“技术员”。
库房门口挂了个木牌子,写着“维修组”三个字。
每天都有村民拿着坏了的锄头、铁锹、甚至家里的铁锅来找谢随之。
起初大家还有点顾忌他的身份,说话离得远远的。
可谢随之话不多,活儿却干得漂亮。
断了把的锄头,他接得严丝合缝,漏了底的铁锅,他补得滴水不漏。
甚至连谁家孩子的铁环断了,他都能给焊上,顺便还能给把手做个防滑处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你能帮大家解决实际困难的时候,也就不会只盯着成分了。
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谢随之手里有公社批复的文件,内容他们也许不太理解,但是明白这算是公社给正名了。”
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亲近,但谢随之明显感觉到村民对他的态度变了。
每次找他修东西,能客气的招呼一声谢技术员,而不是原来的那个黑五类。
这一切,谢随之都记在心里,也记在那个总是晃悠在他周围的男人身上。
这天晚上,贺琛正自己屋里做木工,他准备给谢随之那屋做个脸盆架子。
“琛哥!”范有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咋了?啥事儿?慌慌张张的,”贺琛手里锯子没停,木屑纷飞。
“是赵爱国。”范有庆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你不是让我盯着点他吗,这孙子这两天不对劲,今天下了工,他又没回宿舍,往后山林子里钻了。”
“后山林子?”贺琛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后山那是片林子,除了囤柴禾的时候,平时没人去。
“他去干啥了?”
“我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范有庆咽了口唾沫。
贺琛冷笑一声,“上次拖拉机的事让他抓到把柄,这是又憋着坏水呢,继续给我盯紧了,下次跟上去看看。”
第17章 太腻了,我吃不下,帮个忙
贺琛看谢随之把之前的那几本书当个宝贝似得,他还还专门跑了趟黑市,偷偷给淘了不少旧书。
他晚上不巡逻的时候,经常往谢随之的仓库跑。
美其名曰学习。
每次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炒花生,有时候是大红枣,或者是去县城买的奶糖,最常拿的就是煮鸡蛋。
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让谢随之必须帮忙。
经过贺琛的投喂,谢随之的气色好了不少,但是还是很瘦。
这一晚,贺家的饭桌上格外丰盛。
贺琛的二姐贺敏回娘家,拎来了一刀五花肉。
在这个年头,肥膘那是好东西,陈兰香特意没省着,切成了大方块,下了重酱油和八角,炖了满满一砂锅。
盖子一掀,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烟囱能飘出二里地,又把隔壁小孩又给馋哭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热闹闹。
贺敏跟老娘说着家长里短。
贺为民呲溜了一口酒,刚拿起筷子准备夹块肉解解馋,就被贺琛先下手为强了。
他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勺子一挥,大半勺红烧肉连汤带水地盖在了白米饭上,砂锅里的水平面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截。
贺为民筷子悬在半空,胡子抖了三抖,“老三!你这是饿死鬼投胎?”
“我这还没吃呢,你就连锅端?”
贺琛压根没理会老爹的咆哮。
又手欠地夹了两几块大的放进饭盒,满满当当,把饭盒盖子一扣,严丝合缝。“我现在不饿,这肉我留着晚上饿了吃。”
贺为民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当你姐带回来的肉是大风刮来的?你要送哪去你当我不知道?”
贺敏倒是笑了,推了推老爹的胳膊:“爹,让老三拿去吧。听娘说那拖拉机每次有问题都是人家修的,可给你省了不少事,人家可是大功臣,吃顿肉也是应该的。”
“还是二姐通透。”贺琛把饭盒往怀里一揣,“那谢随之瘦得跟个蚂蚱似的,再不给点油水,回头连扳手都抡不动,咋给咱队修机器?开春的生产你还想不想得表扬了?”
说完,也不等贺为民再骂,贺琛趿拉着棉鞋扣上帽子,掀开门帘子钻进了寒风里。
陈兰香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混小子,自家一口没吃,全倒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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