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割。


    贺琛怀里揣着那盒肉，走得飞快。


    到了库房门口，里面亮着灯。


    贺琛敲门，才发现门没插。


    知道是谢随之给他留门，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寒风关在门外。


    谢随之正趴在炕桌上画图，听见动静抬头。


    然后，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先钻进了鼻子。


    紧接着，那只带着体温的铝饭盒被“咣”一声顿在图纸旁边。


    “趁热吃。”贺琛脱下大棉袄扔到凳子上，往炕沿边一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谢随之看着那个饭盒，愣了一下。


    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红亮亮的肉块堆着，油汤浸润了底下的白米饭。


    “这是……”


    “我姐来了，带的肉。”贺琛从伸手把桌子上的筷子递过去。


    谢随之没接筷子，看着贺琛：“你吃了吗？”


    “废话，我在家守着锅还能饿着？”贺琛大言不惭，把筷子塞进谢随之手里，“赶紧吃，凉了那一层大油凝住，糊嗓子。”


    其实他在家连口汤都没喝。


    谢随之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贺琛。


    这人嘴硬，但眼神骗不了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饭盒，喉结还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谢随之低下头，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真香。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致。


    贺琛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偶尔伸手拨弄一下炉子里的火，或者盯着谢随之那截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发呆。


    谢随之吃了两块后，夹起一块最大的，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转了个弯，递到了贺琛嘴边。


    “太腻了，我吃不下了。”学着贺琛日常的借口，“帮个忙。”


    贺琛一愣，视线落在唇边那块颤巍巍的肉上，又移到谢随之那张清冷的脸上。


    “嫌腻？”贺琛挑眉。


    “嗯。”谢随之别开眼，手却没收回来。


    贺琛笑了。


    那笑容里没平时的匪气，多了点孩子气的得意。


    他也没客气，头一低，就着谢随之的筷子，一口把那块肉卷进嘴里。


    贺琛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评价，“我娘糖放多了。”


    说是这么说，等谢随之再夹过来第二块、第三块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盒饭肉分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接下来是雷打不动的“教学时间”。


    贺琛把饭盒一收，往旁边一扔，从怀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本子，那是他这几天记得笔记。


    “昨天那个摩擦力，我还是有点迷糊。”


    贺琛把本子摊开，指着上面那一团狗爬字，“你说越粗糙摩擦力越大，那为啥拖拉机的轴承还得抹油？抹了油不就滑了吗？”


    谢随之把桌上的图纸挪开，拿过铅笔，“那是为了减少有害摩擦。轴承转动需要顺滑，阻力越小越好。但拖拉机轮胎下地，需要的是抓地力，也就是有益摩擦，所以轮胎上要有花纹。”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图。


    桌上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两人凑在桌前，肩膀挨着肩膀。


    “你看，”谢随之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摩擦系数μ，和正压力N……”


    “啥谬？”贺琛眉头皱成川字，脑袋几乎要搁在谢随之肩膀上，“能不能说人话？”


    这距离太近了。


    贺琛说话时的热气喷在谢随之的耳廓上，原本白皙的耳垂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粉红。


    谢随之握笔的手紧了紧，身子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就是……接触面越糙，劲儿越大。”


    “哦——”贺琛拉长了调子，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假懂。


    他偏过头，看着谢随之那红得快滴血的耳朵，心里那股子坏劲儿又上来了。


    “谢老师，你热啊？”


    谢随之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炉子太旺了。”


    “是吗？”贺琛伸手在谢随之脖颈后摸了一把。


    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很，掌心的茧子刮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谢随之浑身一僵，猛地缩起脖子，转头瞪他：“贺琛！”


    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因为刚才的羞恼，眼尾带着点红，看着有点招人。


    “咋了？”贺琛收回手，捻了捻手指，“我看你出没出汗。娇气劲儿，摸一下能掉块肉？”


    谢随之深吸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拍，“坐好。还学不学了？”


    “学学学。”贺琛立马坐直了身子，“谢老师接着讲，那个啥……有益摩擦，咱接着磨。”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谢随之没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只是讲课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个小时后，贺琛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


    “行了，今儿就到这吧。脑子里塞满了，再装该溢出来了。”贺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拿起桌上的空饭盒，看了一眼还在收拾图纸的谢随之。


    灯光下，那人低垂着眉眼，安静得像幅画。


    贺琛心里就觉得看不够。


    “早点睡。”贺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明儿我再给你带煮鸡蛋。我娘养的那几只老母鸡这两天挺争气。”


    “不用麻烦……”


    “闭嘴。让你吃你就吃，对了，以后不要给我留门，我来了会敲门。”


    贺琛拉开门，回头看了谢随之最后一眼，嘴角扯了个笑，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贺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贺琛推门进去，贺为民正坐在炕头抽旱烟，陈兰香在纳鞋底，她二姐应该是回去了。


    见儿子回来，贺为民抬起眼皮，在贺琛身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


    “嗯。”贺琛把空饭盒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贺为民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不咸不淡：“老三啊，最近往库房跑得是不是太勤了点？”


    贺琛脱棉袄的动作没停：“我去学习。那是咱队的各种农机设备，我作为民兵队长，多了解点技术，那是为了更好地保护集体财产。”


    这套嗑儿他现在说得溜得很。


    “少跟我扯犊子。”贺为民冷哼一声，“你是去学习，也得注意影响。谢随之再怎么变，成分也在那摆着，也是上面挂了号的。你跟他走得太近，容易惹火烧身。”


    “爹，你想多了。”贺琛端起他老爹的茶缸子灌了两口，“以前没人理他，那是怕沾包。现在人家是技术员，能修车能补锅，我去请教技术，那是进步。”


    “你……”贺为民被噎了一下，指着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了行了。”陈兰香出来打圆场，“老三也是为了村里好。再说了，那小谢老师我看人挺老实的，也不像是个惹事的人。”


    “他是老实，我看咱家这个混球不老实！”贺为民瞪了贺琛一眼，“赵爱国那帮知青最近消停得有点过分，这不是啥好兆头。你给我悠着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贺琛抹了把嘴上的水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抓把柄？”贺琛笑了笑，笑容不达眼底，“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伸手。”


    他转身准备回自己屋，掀门帘的时候顿了一下。


    “爹，有些事，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让人琢磨。大大方方的，反倒没人敢放屁。”


    说完，回了自己屋，把老两口的叹气声隔绝在外。


    第18章 真的就两分钟


    自从修拖拉机之后，贺琛就让范有庆和刘洋轮流盯着赵爱国。


    这天，轮到范有庆盯梢。


    他发现赵爱国和一个女知青一前一后的出了知青点。


    范有庆没理会先走的女知青，等赵爱国鬼鬼祟祟的往后山走，他才根据贺琛的吩咐跟了上去。


    冬夜里的风，刮在脸上跟鞋底子抽似的。


    大禹村后山那片老林子，这大冷天的，平时除了捡柴火的，基本没人去。


    范有庆裹着件破棉袄，冻得大鼻涕直往外冒。


    他心里把赵爱国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孙子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往林子里钻，害得他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前面那道黑影走得挺急，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两眼。


    林子边上有个早年间留下的看林屋，土坯的，平时没人住。


    每年冬天囤柴禾的村民，会在那里简单的休息，或者烧水弄点吃的，久而久之里面就有了不少的生活用品。


    到了看林屋跟前，里头有亮光，竟然早就有人等着了。


    借着月光，范有庆瞧见个女的从门缝里探出头，一把将赵爱国给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