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看着点老三！”贺为民吼了一嗓子，转身和陈兰香往知青点方向跑。


    两个儿子已经过去，他们再去就太打眼了。


    村子里彻底乱了。


    到处都是敲盆声、狗叫声、还有大人的喊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


    贺琛根本听不见这些，他被贺铮半架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狂奔。


    从贺家到村西头，平时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可今天这路，怎么就这么长？怎么就走不到头？


    “快点……哥，再快点……”贺琛嗓子嘶哑，声音颤抖。


    贺铮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是拖着贺琛在跑。


    风往嗓子眼里灌，贺琛满脑子全是谢随之平时清冷端方的样子。


    他后悔极了，昨天明明约好了要去找他，但是他怎么就没去呢？


    终于，那个孤零零的小仓库出现在了视线里。


    第60章 全须全尾


    大雪还在下，被北风卷着，割在脸上生疼。


    那个孤零零的小仓库，原本还算平整的房顶，这会儿中间塌陷下去一大块，黑乎乎的窟窿像张大嘴，吞没了一切声息。


    “随之——”贺琛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雪夜里听着渗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甩开贺铮的手，发了疯似的就要往那堆废墟上爬。


    “老三！回来！”


    贺铮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贺琛的后脖领子，惯性带着贺琛往后踉跄了两步，让他一屁股墩在雪窝子里。


    “发什么癔症！”贺铮站定，嗓音冷硬，“房梁没断干净，你这一脚踩上去，底下人没砸死也得被你活活踩死！”


    贺琛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人在极度惊恐下，脑子根本不转弯，他胡乱扒拉着跟前的雪，两眼赤红。


    “那里头是随之……哥，随之......他......他被埋在里面了！”


    贺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铮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知道这就是那个造出机器的能人，可老三现在的反应太过了，这不仅仅是担心朋友，这简直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弯弯绕的时候，救人要紧。


    “闭嘴！站起来！”贺铮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声音威严，“我是怎么教你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你要是想害死他，你就接着嚎！”


    这句话像盆带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贺琛脑袋上。


    他打了个激灵，心里的恐慌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哥，听你的，咋挖？”贺琛嗓音带着点颤抖。


    贺铮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那堆废墟上扫了一圈。


    这个仓库很多年了，是老式的土坯房，房顶根本没有大梁，就只有椽子，应该是椽子腐朽被雪压断了。


    “塌的是中间，两边的山墙还在。”贺铮指了指方位，“那这屋里的炕在哪头？”


    “北边！就在北墙根底下！”贺琛答得飞快。


    贺铮心里有底了：“一般的塌房，房梁折断会形成个三角区。只要他在炕上，没乱跑，大概率死不了。”


    贺铮走到北墙根底下，用手电筒的尾部敲了敲被纸糊住的通风口。“老三，喊人。确认位置。”


    贺琛扑到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伸手直接把纸糊的洞口捅开。


    “随之！谢随之！”贺琛把嘴贴在洞口，声音沙哑颤抖，“你在不在？说话！”


    风声呜咽，把他的声音卷得断断续续。


    周围静得出奇，几秒钟的死寂后。


    “……在。”


    极微弱的一声，闷闷的，像是隔着土层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这声音虽然小，但听着还算稳当，没那种濒死的虚弱感。


    “伤着没？被压住哪了？”贺琛急促地问。


    “没……我在炕角……”谢随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上面有东西挡着……”


    “别怕啊......”贺琛声音哆嗦，“我马上把你弄出来，你别动。”


    确认了人活着，位置也没错，兄弟俩谁也不废话了。


    这会儿，范有庆和刘洋带着几个年轻后生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


    他们俩本来跑去赵瘸子家帮忙救人，听到张建国喊了一嗓子谢技术员的仓库也塌了，贺家兄弟已经去了，需要再去些人。


    范友庆知道贺琛多宝贝谢随之，这会儿指不定急成啥样了，他留了个心眼，叫来的全是跟着他们混的民兵队骨干。


    万一真看到点啥不该看的，也好封口。


    “琛哥！咋样？”范有庆借着手电光看清这惨状，脸都白了。


    “人活着！都别咋呼！”贺铮那种在部队里雷厉风行的气势一下子全拿了出来，“老三，你带俩人清外边。有庆，你带人把这边的碎土块搬开。动作轻点，别用蛮力撬！”


    “是！”大家伙应承一声，顶着风雪快速干起来。


    贺铮没让人直接上铁锹挖顶，那样容易造成二次坍塌。


    他找了根大腿粗的木头桩子，在那断裂的房梁下面做了个简易的支撑，先把这摇摇欲坠的结构稳住。


    贺琛这会儿也不觉得伤口疼了，他就像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把那些几十斤重的冻土块、烂木头往外搬，手背划出血口子也浑然不觉。


    “慢点！这块大！”


    贺铮喊了一声叫停大家。


    压在最上面的是半截房梁，连着一大片冻得梆硬的草泥顶。这玩意儿最沉，也是挡在谢随之头顶最大的障碍。


    “一、二、起！”贺铮喊着号子。


    贺琛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和另外几个壮汉一起，硬生生把那块几百斤重的东西抬了起来，吃力地挪到了旁边空地上。


    那东西一移开，底下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就露出来了。


    几把手电筒的光同时照进去。


    满是灰尘和碎土的狭小夹角里，谢随之蜷缩在炕角和墙壁形成的空隙中。一根断裂的带刺椽子斜插在他身边的被褥上，离他的腿也就不到两寸远。他要是睡觉不老实稍微翻个身，这会儿腿已经废了。


    谢随之脸上全是被灰土，眼镜也不知去向，头发上沾满土渣子。


    他眯着眼，被手电光晃得有点睁不开，抬手挡了一下。


    “谢技术员！”范有庆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嗓子，“老天爷保佑！全须全尾！”


    贺琛定定地看着那个灰头土脸的人，喉咙里堵了团湿棉花，想喊一声，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仓库不大，他们人多速度很快，前后统共用了二十来分钟，但贺琛却觉得像过了二十年那么长，每一秒都在火上熬着。


    他刚想上前把人抱出来，却被贺铮抢先一步。


    贺铮把胳膊伸了进去，“抓着我的手！”


    谢随之咳嗽了两声，伸手抓住了贺铮的手掌。


    贺铮手臂肌肉一绷，连拖带拽，干脆利落地把谢随之从那个土坑里拔了出来。


    谢随之脚刚落地，身子晃了晃，被一旁的人扶住。


    贺铮收回手，目光落在谢随之身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一看，他原本平静的眼神多了点意味深长。


    第61章 人没事就行


    有人看到谢随之的模样，突然问道：“谢技术员，你睡觉不脱衣服啊？”


    谢随之身上穿着白天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脚上还穿着鞋子。


    虽然沾满了灰土，但这确实是整整齐齐的一身行头。


    这大半夜的，谁睡觉穿戴这么整齐？


    谢随之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有些哑：“炉子火小，冷，就没脱，结果看着书一不小心睡着了。”


    贺琛站在旁边，看着谢随之那身衣裳，心里头那股子酸涩直冲鼻腔，他知道是在等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抱人，一只大手横插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老三。”贺铮的声音低沉，带着警告，“人没事就行。”


    贺琛身子一僵，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关心则乱。


    还有其他人在呢，这会儿要是冲上去又摸又抱，就不只是房塌了，那是天都要塌了。


    贺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要失控的冲动硬生生憋回肚子里，他死死的盯着谢随之，两人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中间是飞舞的雪花。


    “谢技术员。”贺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没事吧？”


    谢随之也看着他，虽然没戴眼镜，但他能感受到那两道滚烫的视线。


    “贺队长。”谢随之微微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我没事，多亏大家来得快。”


    旁边不知情的村民只觉得这两人是公事公办，只有贺铮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俩人那眼神拉丝拉得都能织毛衣了。


    “行了。”贺铮打断这诡异的气氛，“知青点那边还不知道咋样，你们跟我去那边支援。老三，你把谢技术员先带回咱家去，这破屋子住不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