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为民一拍大腿，“你说的对，明儿一早我就去村里透透风。把这事给坐实了。”


    转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贺为民套上厚棉袄，连早饭都没吃，背着手就在村里溜达开了。


    走到大队部，碰上保管员老张头和会计张德发正抄着手在那闲扯。


    “支书，听说昨儿有京市来的人上你家了？”张德发眼尖，凑上来打探，“坐着村里的拖拉机来的，穿得那叫一个气派。”


    贺为民从腰间拔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他划着火柴，吸溜了一口，吐出白烟，“那是小谢的亲爹娘，小谢平反了。”


    这话一出，老张头和张德发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为民没管他们的吃惊，接着往下扔重磅消息，“人家爹娘这是大老远从京市赶过来的，小谢刚下放时，发着高烧差点冻死在塌了的那个仓库，是我家老三把小谢捡回家的，还有大雪压塌了仓库那回，也是我家老大和老三带人挖出来的，人家说这是救命之恩。非得提出来，让小谢认我当干爹。”


    老张头眼睛瞪得溜圆，“乖乖，小谢要回城了，还要认你当干爹？”


    “可不，人家重情义。”贺为民敲了敲烟袋锅。


    农村的八卦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天功夫，谢技术员平反回京、谢家父母登门道谢、谢技术员要认贺支书当干爹的消息，传遍了大禹村的每一个角落。


    晌午之前，谢随之去了一趟农具库房。


    库房里范有庆拿着油刷子给播种机的齿轮上黄油，刘洋在一旁看着。两人正聊着早上刚传开的结干亲的事。


    “支书这一手玩得真高。”范有庆乐得直颠，“这就叫明修栈道。”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谢随之走进来。


    “谢老师！”两人赶紧停下活计，刘洋抓起抹布把炉子边的板凳擦了两遍，招呼他坐下。


    谢随之在板凳上坐定，没绕弯子，“我交接完工作就要回京了。”


    话音一落，库房里静了下来。


    范有庆把油刷子搁在铁皮桶沿上，挠了挠头，“昨天瞅见叔和婶子，我俩就猜到了。平反是天大的好事，谢老师，我们真替你高兴。”


    刘洋跟着点头，话里带着点迟疑，“就是琛哥那头，他还在山里拉练。要是知道你走了……”


    “贺琛也会调过去。”谢随之打断他的话，直接明说了。


    他把借调的事简单提了两句。


    范有庆听完，乐得直拍大腿，“我就说！你肯定不会扔下琛哥不管的。这下好，你们俩都回大城市工作还不用分开。”


    谢随之看着这两个帮了自己不少忙的徒弟，难得多了几分温和的嘱托，“往后真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京市找我也行。”


    两人听得心里发热，连连点头。


    这年头，能有个京市的大靠山承诺兜底，那是多大的福分。


    这一整天，贺家小院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平日里跟贺家走得近的，纷纷找借口来串门。送几个鸡蛋的，塞把干红枣的，嘴里全是吉祥话。


    谢随之应对得体，没端半点架子。


    临近中午，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了饭菜。


    贺为民看向上谢庭润，“亲家，上午我跟村里人都透了底。大伙都知道小谢要认干亲的事了。”


    他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这么盘算的，趁着你们回京之前，咱们挑个日子，简单的举行个仪式，在村里过了明路。”


    谢庭润放下筷子，极其痛快地点头：“这样最好，按你们这边的风俗办，我们全力配合，。”


    沈星画也跟着表态，“亲家想得周到。我们也商量过了，等小贺以后去了京市，我们也会同样把小贺认为干儿子，算是互认干亲。”


    老两口见谢家父母不仅没嫌弃，反而极力支持，还要把自己老三也认作干儿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吃过午饭，范有庆开着拖拉机，拉着谢家一家三口回了县城。


    周一，农机局技术科。


    谢随之准时去上班，正式开始工作交接。


    办公桌前，厚厚的一摞底稿、参数表、县里各公社的土质分析报告，按顺序摊开。


    万金宝搬着凳子坐在谢随之旁边，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听得格外认真。


    两人凑在桌前，一教一学，把每个零件的尺寸核对得清清楚楚。技术科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羡慕的，也有后悔的。


    傍晚，寒风又起了。


    谢随之回到家，掀开棉门帘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沈星画看到儿子回来就招呼道：“下班了？赶紧洗手，今天吃炸酱面。”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萝卜丝、焯过水的豆芽。海碗里是刚出锅的手擀面，旁边一碗肉酱，散发着正宗的京市味道。


    谢随之把帆布包挂在墙钉上，洗完手，一家三口围着八仙桌拌面。


    谢庭润把菜码挑进碗里，拿筷子搅和匀了，抬头看向谢随之。


    “今天上午，我去邮电局给小晋拨了个长途。”谢庭润边吃边说。


    谢随之停了筷子，等着下文。


    这年头打长途有总机转接，说话绝不能露骨，只能点到为止。


    “长途不方便把事说透，但我提了两句，他一听就明白了里头的关节。”谢庭润语气里透着对周晋的赞赏，“小晋的意思是，小贺现在在武装部，可以找单位进保卫科，他说会尽快去办这事，只是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你也不要太着急。”


    谢随之点点头，保卫科工作对口，还完美避开了文化程度对他的制约。这对那男人来说，是个极其稳妥的工作。


    “不过，小晋也提了个难处。”谢庭润话锋一转，眉头微皱，“就是宜合县这边得放人。地方武装部要是卡着不给盖章，这事就有些麻烦了。”


    “这个不用担心。”谢随之接话，语气笃定。


    谢庭润看过去，“这边有门路？”


    谢随之点点头，“宜合县武装部的杨部长，是贺琛大哥以前在部队的战友，两人有过命的交情。只要借调函到了，肯定不会卡他。”


    谢庭润听完，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欣慰，“那这样就好办了，如果小晋那边顺利，等小贺拉练回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直接去京市。”


    谢随之听着，再也控制不住的弯起了嘴角，为了掩饰，他赶紧挑了一大口裹满酱汁的面条送进嘴里。


    只等那个人从山里回来，就能来京市找他了。


    第236章 我在京市等你


    一周的交接在忙碌中度过，周六傍晚下班铃一响，谢随之把最后一本台账递给万金宝，连同一摞改好的图纸底稿，整齐码放在桌面上。


    工作到今天彻底交接完成。


    “收拾一下，咱们直接去国营饭店。”谢随之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围巾。


    这顿告别饭早就定好了，一行人结伴走到国营饭店。


    因为人多，服务员给拼了桌，谢随之刚要点菜掏钱，赵工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旁边老李直接把几张大团结和肉票拍在收银柜台上。


    “哪能让你掏钱。”老李扬了扬下巴，“你平反回京是大喜事，这顿饭算咱们技术科给你庆祝。”


    谢随之拗不过他们，只好把钱收回去。


    菜一样样上来，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都围着谢随之说些回京也要写信常联系的话。


    万金宝三杯白酒灌进去，眼珠子通红，抱着谢随之的胳膊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谢哥啊！你这一走，以后就见不着了啊！”万金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啊！”


    那调门又高又拖沓，拐着几个弯，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在饭店里办丧事呢。


    饭店里这会人不少，纷纷转头盯着这桌看。


    原本有点离别伤感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嚎得稀碎。


    谢随之被他嚎得太阳穴直跳，连声打断，“少借酒发疯，我不是把京市的通信地址都告诉你了吗，有事写信。”


    万金宝抽搭两下，抹了把脸，“写信有什么用，那也看不见大活人。”


    赵工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插话进来，“这好办。明天正好周末，上午十点，咱们科室去街角的东风照相馆拍张合影。一人洗一张留着，你想他了就拿出来瞅瞅照片，成不成？”


    这话管用。


    万金宝打了个酒嗝，终于松开了手，嘴里嘟囔着，“那行，明天照相我得挨着谢哥站。”


    转天上午，街角的东风照相馆。


    技术科几个人全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师傅指挥着站位，“咔嚓”一声，灯光闪过，画面被定格。


    大合影拍完，赵工他们准备往外走。谢随之停在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两块钱。


    “师傅，我再照一张单人的。”


    他走到幕布前，在一张雕花木椅上坐定。脊背挺直。浅灰色的中山装搭配深灰色的围巾，衬得人清俊文雅。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看着镜头，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