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贺为民拿烟袋锅在桌子边缘磕了两下,“哭什么。老三这是去京市跟小谢团聚,去皇城根底下端铁饭碗,又不是去吃糠咽菜受罪的。”
一听到“小谢”这两个字,陈兰香吸了吸鼻子,眼泪生生止住了。
她连连点头,“对对对,小谢还在京市等着你呢,这是天大的好事。娘不哭。”
贺为民看着贺琛,“打算啥时候走?你娘前阵子给你赶了新衣裳,还有些山货,都得带上。”
“先在家待几天。”贺琛说,“我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休假回来。这两天给家里把重活干干,劈点柴火。”
“行,正好把行李再归置归置。”贺为民发了话,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饭,贺琛没让陈兰香插手,麻溜地把碗筷洗刷干净。
刚擦干手,陈兰香就把他叫进了东套间。炕上铺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皮,里面叠着几件崭新的衣物。
“试试这件毛衣。”陈兰香抖开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小谢走后,我托有庆从县里买的毛线,日夜赶出来的。还有这件薄一点的毛背心,春秋的时候贴身穿着护心口。”
贺琛脱了外套和里面的旧毛衣,把毛衣往头上一套,大小正合适。
陈兰香端详了一番,又指了指包袱里一套崭新的黑色棉衣棉裤,针脚细密扎实,棉花塞得极厚,“这也是新做的,都带上,换着穿。”
贺琛摸着那簇新的布料,皱起眉头,“娘,你这是把咱家压箱底的布票全拿来给我做衣裳了吧?”
“我跟你爹有衣裳穿,用不着那些票。”陈兰香摆摆手,转身出去从碗柜下头拽出两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子拿进来,“这袋是秋天存下的榛蘑,这袋是干木耳。咱们农村没啥稀罕物,你空着手去人家家里不合适。把这些山货带上,算是个心意。拿回东屋装你包里去。”
那两袋干货分量不轻,贺琛抱在怀里,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娘。”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贺琛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白天,他在后院抡斧头,把后院那垛树枝剁成了柴火段,整齐的码在院子角落的棚子下。
到了饭点,他就变着法儿地给老两口改善伙食。
夜里,范有庆和刘洋提着散装白酒找上门。东套间的炕头上,哥仨盘着腿就着花生米推杯换盏。
临行的日子终于定下。
贺琛提前一天去县里火车站买了车票,又去给谢随之教研室打了电话,把车次和预估的时间留了口信,顺带去了趟二姐家,告诉了出发的时间。
这天清晨,大禹村上空浮着层薄雾。
贺为民和陈兰香说什么也不肯去火车站送人。老两口受不了那种火车一响、眼泪直掉的场面,干脆吃完早饭就下了地。
范有庆和刘洋骑着倒骑驴送贺琛去了火车站。
二姐贺敏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煮鸡蛋和糖饼,“路上拿着吃,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给家里写封信。”
王守仁推了推眼镜,“老三,遇事别冲动,多听小谢的。等暑假,我带你二姐去京市看病。”
“姐夫放心。”贺琛把布袋子挂在手腕上。
范有庆和刘洋站在一旁,两人用力捶了捶贺琛的肩膀。
“琛哥,到了皇城根,别忘了兄弟们!”范有庆眼圈发红。
刘洋也跟着喊:“一路顺风!”
“呜——”冗长的汽笛声响起。
列车员拿着铁皮喇叭催促乘客上车。
贺琛跨上铁皮台阶,站在车厢连接处,冲着下面挥了挥手。
车门“哐当”一声关严实。
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哐当”声。
贺琛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两个帆布包塞进行李架,靠着窗户坐下,看着外头倒退的原野。
京市,老子来了。
第248章 我看着你走到我面前
五月初的京市,春风吹绿了满城的柳枝。
周日清早,谢家五口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桌上摆着半盆熬得粘稠的小米粥,一碟拌芥菜丝,一盘炒的雪里蕻,三块酱豆腐,外加一笸箩金银卷。
今天的饭桌上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反常。
准确来说,这股反常已经持续半个月了。
谢庭润端着碗,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长子脸上。
谢随之正在盛粥,嘴角翘着,眉目间少了平时的清冷,看起来鲜活了很多。
家里人都清楚这根源在哪儿,今天是贺琛到京市的日子。
这十来天,谢随之只要有空,就往国营商店和百货大楼跑。
二楼谢随之的实木衣柜里新添了男式大码衬衫、线衣,连新鞋都备了几双。
卫生间里的脸盆架上多搭了一条簇新的白毛巾,旁边多摆了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这架势,就差没直接在门上贴个喜字了。
“妈。”谢随之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中午咱们吃炸酱面吧。”
沈星画点头应声,“行,上车饺子下车面,正该吃这个。”
谢庭润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晚上把小晋和云夏也叫过来,吃顿团圆饭。”
“好。”谢随之答应得极其痛快,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我待会儿买完东西回来,就去给他们打电话。”
谢庭润和沈星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与好笑。大儿子这副诡异的雀跃模样,真是没眼看。
谢衍之几口咽下嘴里的馒头,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前阵子,大哥补发了不少的工资,他费劲心思弄到一张手表的票,想让大哥给他买块表。
大哥拿走了他的票,过了两天买回来两块一样的男士手表,他以为有一块是给他的,高高兴兴的说了半天的好话。
结果呢?
他哥淡淡的说了一句,“等你上了大学,再送你”,然后就拿着手表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然后,就没下文了。
谢衍之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多出来的一块表是给谁备着的。
谢静之坐在旁边,咬着筷子尖,大眼睛在自家大哥脸上转了两圈,到嘴边调侃的话,到底没敢说出来。
吃完饭,谢随之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后拿下挂着的网兜。
“衍之,你跟我去。”谢随之点名,“要买的东西多,我一个人不方便拿。”
谢衍之认命地站了起来,穿上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副食店赶。
海滇国营副食店。
今天是周末。大清早,副食店里已经挤满了拿着各种票证的大爷大妈。肉摊前更是排起了长龙。
谢随之锁好车,领着谢衍之进去站到队伍后头。排了半个钟头,终于轮到了他们。
“师傅,要五斤五花肉,挑肥瘦相间的。”谢随之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和一叠肉票。
卖肉师傅手起刀落,砍骨切肉动作利索。大秤一称,用草绳一穿,递了出来。
谢随之指了指案板,“剩下的这两根大棒骨,也一块儿包圆了。”
把五花肉和棒骨全塞进谢衍之的网兜,他又转头去了旁边的摊位,称了一只白条鸡,外加两斤新鲜羊肉。
谢衍之一直跟在旁边,两只手里已经挂满了油纸包和肉条。他看着大哥这还没停手的架势,又跟着转战糕点柜台。
“二斤槽子糕,还有那两样果子,各包一斤。”谢随之继续点单。
售货员拿糙纸麻溜地把点心包成四方块,纸绳十字交叉捆结实。
谢衍之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吃食,眼皮直跳,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哥,咱家这是要办席啊?过年都没这么置办的。”
谢随之付钱的手没停,借着接找零的空隙,偏头扫了他一眼,“你吃吗?”
谢衍之立马咧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笑,闭紧了嘴巴,老老实实当个提兜子的苦力。
出了副食店,两人骑车转道去了海滇国营菜市场。
五月份的北方,正是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储大白菜蔫儿的厉害,地里的新菜还没大面积上市。菜市场里卖的无非就是那几样。
谢随之推着车在摊位间穿梭。挑了两把菠菜,称了两把水萝卜。路过水产和豆制品摊子,又买了一大兜绿豆芽和两块卤水豆腐。
这一通采买下来,两辆自行车的车把手全被挂得满满当当。
回到宴冬园,两人把东西一股脑卸在厨房。
谢随之没回屋,转身去了京大校区的邮局。
听筒里几声嘟响后,传来李云夏清亮的嗓音:“喂?”
“云夏哥,是我。”谢随之开口,“晚上过来家里吃饭。”
李云夏在那头顿了一秒,随即轻笑一声,“人今天要到了吧?”
谢随之没绕弯子,大方承认,“中午到站,我一会儿就去接人。”
“好。”李云夏痛快答应,“周晋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我们直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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