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川都能想象到吃完饭后谢屿跑来找他问东问西的样子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热腾腾的雾气在灯光下升腾，香气弥漫在整间厅堂里。


    谢老爷子动了第一筷之后，其他人才纷纷拿起筷子。


    席间的谈话不算热络，但也不至于冷场。


    除了谢屿的目光，裴聿川能感受到还有另一道紧盯他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对上那人的视线，发现竟是谢泽。


    上次谢泽几乎被谢珩送进监狱，也不知道最后怎么脱身的，但裴聿川是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了。


    他冲谢泽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又低头专心吃饭了。


    而谢珩坐在他旁边，照顾人照顾得十分顺手。


    倒水，剥虾，挑刺……


    这一套流程下来饭桌上其他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几乎是所有人都直观地感受到了谢珩对裴聿川的重视。


    不是那种刻意做给别人看的殷勤，而是一种极其自然，近乎本能的照顾，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饭后，谢老爷子没久待，叫上谢珩陪他去了书房。


    谢珩离开之前还特意嘱咐谢屿要跟着裴聿川。


    谢屿自然满口答应。


    谢老爷子一走，其他人也纷纷离开了饭桌。


    几个男人去偏厅支起了牌桌，而女人们则更倾向于三三两两地聚在暖阁里喝茶聊天。


    谢屿带着裴聿川走到院子里，确认了旁边没人后就开始连环炮似的发问。


    “川哥，你和谢珩来真的啊？我还以为你两闹着玩呢？没想到他转眼就把你带回老宅了！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裴聿川无奈道：“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你跟他来这？”谢屿眉头微皱，问道，“川哥，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今天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谢珩的事在老爷子这过了明路，这传出去和联姻有什么区别？”谢屿像是怕裴聿川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语气急促，“你以为谢家老宅是谁都能来的吗？只有被老爷子承认的自家人才能进来！”


    裴聿川愣住了，他没想到就吃顿饭的事还有这种说法。


    “川哥，谢珩看着风光，但这家里真没几个人待见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什么。”


    裴聿川当然清楚。


    私生子这三个字，在豪门世家里，就是一道刻入骨血，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在他们这些婚生子眼里，私生子从出生开始就带着原罪。


    不仅破坏了他们原本和谐的家庭，而且还要抢夺本属于他们的财产。


    私生子的生活是建立在婚生子所拥有的东西之上的。


    因此他们天然敌对。


    谢家自然也不例外。


    谢珩虽然掌权谢家，但和他同辈的谢家人和他基本都只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完全亲近不起来，好像双方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


    谢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谢珩这个人心机手段段位太高了，你和他混在一起我真怕你吃亏，还是趁早和他断了比较好。”


    这话裴聿川是一百个赞同。


    可不就是要吃亏吗？他都感觉他在谢珩手底下把这辈子都亏都吃完了。


    “我知道。”裴聿川拍了拍谢屿的肩，“别担心，我会和他断了的。”


    第59章 谢老爷子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谢屿叹道。


    两人在院子里慢悠悠走动，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璀璨绚烂的花火在夜空中炸开，引人注目。


    谢屿搓了搓手：“今年冬天还真是格外冷。”


    “是啊。”裴聿川瞥了他一眼，“我们进屋吧。”


    “行。”谢屿一口应下，转身就往屋里走，还没跨进大门，就和一个佣人迎面撞上。


    “急急忙忙地干嘛呢？”谢屿有些不满，随口问道。


    那名佣人连忙低头道歉，再次抬头时视线却落到了谢屿身后的裴聿川身上。


    “裴少，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裴聿川和谢屿都愣怔了一瞬。


    谢屿率先反应过来，问道：“知道爷爷找他什么事吗？”


    佣人摇头：“不知道。”


    谢屿皱了皱眉，侧头看了裴聿川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压低声音问：“要我陪你去吗？”


    裴聿川摇了摇头，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我自己去就行。”


    谢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裴聿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在裴聿川胳膊上拍了一下：“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裴聿川“嗯”了一声，便跟着佣人朝老宅深处走去。


    穿过长廊，再拐个弯，裴聿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珩。


    寒风呼啸，他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裴聿川走到门口没理他，抬手就想敲门。


    谢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摁到了之前留下的淤青，裴聿川手不自觉地一僵。


    谢珩低声嘱咐道：“爷爷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不舒服了，就出来，我带你走。”


    裴聿川没说话，直接换了只手敲门。


    “进来。”


    老爷子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裴聿川甩开谢珩，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坐。”老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裴聿川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裴聿川走过去，坐下来，脊背挺直，算不上拘谨，但也没有以往随意的做派。


    “喝茶。”老爷子把桌上的茶壶朝裴聿川的方向推了推。


    裴聿川没有客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颜色很深，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不常喝茶，但喝得出来这是好茶。


    “刚刚阿珩和我说了不少你们两的事。”老爷子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裴聿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现在想听你说。”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裴聿川，“你跟阿珩，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聿川放下茶杯，没正面回答，反问道：“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谢老爷子真想知道他和谢珩的事，裴聿川不信他查不到。


    “那我换个问法。”老爷子说，“你愿意和阿珩在一起吗？”


    “不愿意。”裴聿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哪怕阿珩喜欢你？”


    裴聿川觉得可笑：“我并不觉得他这是喜欢。”


    老爷子不禁叹了口气：“阿珩这孩子在感情上确实不如旁人，但我了解他，他对你……恐怕是真的动了心。”


    裴聿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吗？可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有些事，我替阿珩向你道歉。”老爷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堂堂谢氏掌权人和一个男人纠缠了这么久，谢老爷子又怎会一无所知。


    不过他虽然知道是谢珩在强人所难，但今天谢珩脸上的伤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哪是谈恋爱啊？这是要硬生生在自己枕边养出个生死仇敌啊。


    本来之前得到了谢珩的承诺，说他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老爷子也就不想插手了。


    但看现在这情况，他再不插手，这两人得折腾死对方，最后就算成了，估计也是一对怨侣。


    “你说你不愿意和阿珩在一起，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裴聿川垂下眼，不明白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知道他心存顾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可以帮你。”


    裴聿川下意识抬眼看他，眸底的诧异掩盖不住。


    “感情一事最是勉强不得。”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与其让你们纠缠不休酿成悲剧，还不如趁早断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您能怎么帮我？”裴聿川终于出声，嗓音发紧。


    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指尖按着，慢慢推到裴聿川面前。


    “这是我一个手下的联系方式，你有需要的时候就联系他，保管比你手下的人好用。”


    裴聿川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白底黑字，一个名字，一串电话号码，简洁得不像是能改变人人生的东西。


    他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想出国。”


    “可以。”老爷子点头，“我帮你掩盖行踪，没人能找到你。”


    “你也不用担心阿珩在你走之后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老爷子补充道，声音沉了下来，“有我在，他还翻不了天。”


    裴聿川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