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这下肯定有戏。可是等啊等，整整一天过去了，还是什么也没收到，发出去的私信全部石沉大海。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了班，很快办公室只剩曲衷和刘森松两个人了。


    刘森松在加班，曲衷在发呆。


    她实在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是她没把话说清楚还是措辞不够有诚意。


    她去问刘森松，刘森松听闻摇了摇头：“别等了，不会有人回的。”


    曲衷讶然：“为什么啊？”


    刘森松说：“因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曲衷还是不明白：“明明大家在网上都在说喜欢余温，支持余温，可为什么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挺身而出呢？”


    刘森松一语道破：“在网上敲几个字需要成本吗？”


    曲衷愣了下：“可是……她们发的内容看起来很感人啊。”


    刘森松笑了：“曲衷，我发现你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是人还挺单纯的。”


    曲衷觉得他在内涵她：“你说我傻？！”


    刘森松否认：“褒义。”


    曲衷哼一声：“最好是。”


    刘森松认真帮她分析起来：“你让余温的粉丝到线下来，还让她们走到检察官面前，这不就是让她们在检察官面前承认自己看黄文吗，谁会这么傻。”


    曲衷纠正他：“请君入瓮不是黄文，我就是想找人证明这件事的！”


    刘森松反问她：“真不是的话，为什么没人敢站出来？”


    曲衷说：“你鬼打墙了。”


    刘森松换了个说法：“你觉得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这本小说吗，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本小说吗，有人敢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同事安利这本小说吗？”


    曲衷刚想说话，刘森松直接一个预判打断她：“除了你。”


    曲衷撇了撇嘴，不吱声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苏荣钦先前告诫她的那句“网络上的人虚虚实实，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靠”是什么意思。


    刘森松也告诫了她一句：“你总是把别人往好了想，但是做我们这一行，得把人往坏了想才行。”


    曲衷泄气耷下眼皮：“我是不是太逊了？”


    刘森松说：“那倒也没有，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用互联网搞事情，挺有本事的。”


    曲衷抬头拨了下头发：“是吗，谢谢夸奖。”


    刘森松面无表情：“这回是贬义。”


    “？”


    刘森松关掉电脑，起身：“别想了，走，学长请你吃个饭。”


    曲衷狐疑：“你有钱吗，不会吃完让我买单吧。”


    刘森松无奈一笑：“吃碗牛肉面的钱我还是有的。”


    —


    三天期限将至，果然如刘森松所料，一条回复都没有。


    曲衷顿感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不再对网友抱有期待，决定从身边的人下手。


    她盯上了封景，要她帮忙在翟昰面前演出戏。


    经不住曲衷的软磨硬泡，封景点头答应。


    可到了去检察院的路上，从来没接触过刑事辩护的封景又怂了，不停地拉着曲衷问：“这不算作伪证吧，我会不会进去啊？”


    曲衷按住她瑟瑟发抖的小肩膀：“放心，进去了我也会把你弄出来。”


    “啊？”封景大惊失色，拔腿就要跑。


    曲衷一个锁喉制住她，硬生生把她拖到了翟昰面前。


    “呐，你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不起诉决定书呢？”


    翟昰简单扫了封景一眼：“她是谁？”


    曲衷张口就来：“网上找的，余温的忠实书粉。”


    翟昰向封景确认：“是么？”


    封景一动不动，心里慌得一批。


    曲衷用胳膊肘戳她：“说台词啊大姐。”


    封景连忙“嗯”一声：“对，我是一只鱼太太的粉丝，我觉得她才华横溢，写出来的文字特别有力量。曾经的我茫然前行，现在的我不再孤单，我就是因为看了《请君入瓮》才选择的学医。我觉得这本小说的价值被大大低估了，它绝不是流于表面的那种淫秽小说，堪称网文界的‘艺术品’。”


    封景没有感情地说完了这么一大段，曲衷满意地点了点头。


    “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翟检。”曲衷看着他坏笑，“您就在大马路上，当着我和粉丝朋友的面把制服脱了吧。”


    翟昰面不改色：“着什么急，不得等我核实一下这位粉丝朋友的身份。”


    封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翟昰垂眸看向她：“你说你是学医的？”


    封景点头。


    “今年多大？”


    “19。”


    曲衷小声提醒：“少了少了。”


    封景立马改口：“29。”


    “多了多了。”


    “啊那就……25。”


    “对，25妙龄。”


    翟昰想了想：“25应该研究生刚毕业，这个时候才选择学医会不会太晚了？”


    曲衷连忙说：“不晚，哪里晚了，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封景应和：“对，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梦想成为一名外科医生。”


    翟昰：“什么外科？”


    “心脏外科。”封景信口胡诌。


    “可不是嘛。”曲衷拎起封景的一只小手，如在展示某个重要物证，“这一看就是拿手术刀的手。”


    翟昰勾了勾唇：“外科医生的手心怎么写着法官的电话？”


    “啥？”曲衷把封景的手拿下来一看，傻眼了，上面写了一行数字，破折号周法官，相邻关系纠纷。


    “你他妈——”她爆粗，“你写这个干嘛啊？？？”


    “哎呀早上写的，忘记擦了。”封景见东窗事发，当即决定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什么，我还有事，先回院里，啊呸先回所里了，曲衷，你好自为之啊。”


    她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封——”


    曲衷一出声，她跑得更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


    毁了，彻底毁了，简直是功亏一篑。


    曲衷叹了口气，捏紧拳头转过身自首：“我跟你说实话吧，她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书迷，是我朋友，也是做律师的。今天是我让她过来陪我演戏的，一切都是我教唆的，你要追究就冲我来好了。”


    翟昰静静看着她：“说完了？”


    “昂。”


    翟昰轻笑一声。其实他一眼看出来假，刚刚只不过在陪她们演罢了。


    “你哪来这么多歪脑筋？”他真的第一次和她这样的律师打交道。


    曲衷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把我朋友抓起来吧？”


    “为什么抓她，演戏又不是犯罪。”


    “那倒也是。”曲衷顿了下，“你对我朋友这么宽容，为什么就不能也对余温宽容一点呢？”


    翟昰摇摇头：“你又在偷换概念，她俩不是一个性质。况且，我给你机会了，你没把握住。”


    曲衷咬了咬唇：“我现在换辩护思路还来得及吗？”


    “换成什么？”


    “嗯……余温写文的时候不知道这是犯罪。”


    “法律认识错误不是出罪事由。”


    “那……她年纪还小，不懂事。”


    “我国的刑事责任年龄已经降低到了12岁。”


    “好吧，她疯了，需要做个精神病鉴定。”


    “……”翟昰转头就走。


    就在这时，曲衷的手机响了，余温打来的，说了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


    “曲律师，我决定签认罪认罚具结书了。”


    第十九章 输赢对错


    余温给曲衷报了个地点。


    北山公园，崇城十大公园之首，就坐落在H大研究生校区正对面。


    读研期间曲衷每天都从公园里穿行，摸狗逗猫逛纪念品店，饿了出门左拐就是大商场，吃喝玩乐一步到位。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见一桩刑事案件的当事人。


    余温安静坐在一张两人座的木椅上等着她。周围是郁郁葱葱的高木，颜色长青，并未因为季节进入深秋而有任何改变。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毛茸茸的，状态和在咖啡馆明显不同。


    “嗨。”曲衷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走到她旁边坐下。


    余温给她递过来一杯咖啡，自己手上也拿着一杯。


    曲衷没接，半开玩笑说：“不行哦，我有原则的，收了律师费，不会再吃当事人请的饭，饮料也不行。”


    余温一愣，凝眉的样子好像在认真帮曲衷找一个可以接受这杯咖啡的理由，并且很快找到：“是作者请读者喝的。”


    她把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纯粹化为《请君入瓮》的作者，和《请君入瓮》的读者。


    曲衷被说服，笑着说了一句“那可以”，从余温手中接过来喝了一口。


    舌尖被一串浓烈的苦味刺激到，曲衷皱眉：“原来你喜欢美式啊。”


    难怪上次在咖啡馆给她点的焦糖拿铁，她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