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世界直接清静。


    到康城时下午四点。


    房子上一户租客是由妈妈陪读的高中生，小姑娘今年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贺泱还给她发了个六百块的红包。


    房间里充斥着生活的痕迹。


    书桌前有小姑娘留下的便签纸，写着：【祝我好运，祝我前程似锦，祝我成功上岸！】


    贺泱没舍得撕，拍了张照片留念。


    若爸妈还在，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也会是这样。


    跟中介约了明天见面。


    贺泱先去了墓园。


    黄昏时刻，晚霞秾艳，贺泱倚着墓碑发呆。


    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贺泱竹筒倒豆子似的，通通跟爸妈说了一遍。


    还跟他们介绍贺峥。


    贺峥用一嘴AI味打招呼：“爷爷好，奶奶好。”


    贺泱：“。”


    磨蹭半晌，贺泱睁眼看着贺峥一步一扭地下台阶。


    怕摔，贺泱问：“要不要妈妈抱？”


    贺峥：“我将拒绝您的提议。”


    贺泱：“我忘了给你带充电器。”


    走得越多，耗电越快。


    贺峥：“您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


    逆子。


    贺泱把他提到怀里抱着，一人一机器往外面走，在遍地是墓碑的场景下，分外诡异。


    然而没下几级台阶，贺泱猝然顿住。


    十米外，蒋四野墨竹般站着，冷峻的脸不苟言笑，衣角被风刮乱。


    两人互视片刻。


    贺泱忽然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想把贺峥往身后藏。


    贺峥挺重的。


    藏不住。


    蒋四野就这么看着，不说上前，也不说帮忙，更不说还有什么可藏的。


    他早就知道了。


    眼见藏不住，贺泱惊慌的大脑渐渐降温，理智夺回主权。


    他要敢抢，贺泱就跟他一块去死。


    蒋四野眼帘一垂，停在贺峥身上两秒。


    随后，他走上前，用手臂托住它腿抱到自己怀里。


    淡声：“陪我再去给爸妈打个招呼。”


    贺泱拒绝：“不用了。”


    蒋四野抱着贺峥往前走。


    没理会她的抗拒。


    贺泱思索片刻，既然他来了，那就当着爸妈的面说清楚也好。


    天黑得快，墓园幽森。


    等蒋四野祭拜完，贺泱说：“我第一次带你来，是为了告诉我爸妈，我要跟你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她怀孕了，紧接着孩子出生夭折，就一直没回来过。


    直到现在。


    蒋四野慢条斯理起身。


    他淡声：“不该说的别说。”


    “可我觉得都是命运安排，”贺泱细声，“在咱们应该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


    蒋四野：“爸妈我要说脏话了，你们捂着点耳朵。”


    “......”


    蒋四野撇脸，在阴暗的光线下看着她：“先给你记上，回去再骂。”


    又说：“我特地来找你，谁跟你不约而同？”


    “既然来了，就别白跑，”贺泱眼珠清亮，“咱们好聚好散，好吗？”


    蒋四野：“不好。”


    蒋四野：“什么叫白跑，我来找我老婆。”


    说到这，他弹弹机器人脑袋，“叮”的一道金属声：“还有我这儿子。”


    第38章


    因为他弹贺峥脑门的行为，贺泱把贺峥给夺了回来。


    “它是男孩，”蒋四野瞥她，“不要太娇惯。”


    贺泱隐忍：“关你什么事！”


    蒋四野看向墓碑：“我是他爸，我跟你一样爱他。”


    “谁？”贺泱对孩子的话题格外敏感，“贺峥还是蒋峥？”


    蒋四野没答她的问题，沉默成一座废弃的灯塔。


    冗长的安静。


    他对着两位长辈，喃道：“但我更爱我老婆。”


    他第一次说“爱”，贺泱只觉得可笑。


    荒唐，滑稽。


    他其实说错了吧。


    他爱的不是他“老婆”。


    而是他“孩子妈”。


    他孩子的妈。


    既然谈不拢，贺泱不愿在爸妈面前争吵，而是下了结论：“爸妈，我们是和平分开，你们别担心我，我会好运，我会前程似锦，我会成功上岸！”


    说完，抱着贺峥走人。


    蒋四野单手插兜，站姿松散，像楼下遛弯，恰好碰见父母，跟他们闲聊几句的自然放松。


    “爸，妈，她会好运，会前程似锦。”


    “但我们不会分开。”


    “爸妈你们别担心。”


    -


    康城很小，打车五十块钱能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


    房子一直对外出租，租客一走里面就空荡荡的，没有被褥和生活必需品这些。


    贺泱懒得折腾，就在小区外面的宾馆对付一晚。


    她拒绝跟蒋四野住同一间。


    男人打量宾馆大厅掉漆皮的沙发，凌乱破旧的迎宾前台，灯光下折射出油腥的地砖...


    堂而皇之的嫌弃。


    “咱换一家吧，”他肆无忌惮，“这差的我要长疹子的。”


    前台此刻有几位客人正在办理入住。


    接收到他们的目光，贺泱想挖个洞钻进去。


    “你自己走，立刻。”


    “你不走？”蒋四野很贱，“你不怕被子一掀爬出几只蟑螂？”


    贺泱：“。”


    旁边客人马上说了：“你这么说，让我们还怎么住？”


    蒋四野：“蟑螂还好说，万一哪里有针孔摄像机...”


    前台不悦：“先生，你不要乱说，你要有证据...”


    贺泱面红耳赤道歉。


    她怕遭到群体殴打。


    忍无可忍地走人。


    蒋四野迅速跟上。


    走到巷子里，两边是卖小食的摊位，香味扑鼻。


    贺泱猛地停下：“你回你高贵的家去，别在这里找打！”


    “我不想住酒店，”蒋四野扯她袖口，“我想住家里。”


    贺泱：“没有。”


    蒋四野：“有。”


    贺泱嫌烦：“房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似乎就在等她这话，蒋四野立刻接话：“我让人送，半个小时弄齐。”


    “......”贺泱顿了顿，“刚才你是故意的。”


    “不是，”蒋四野否认，“我没住过这么差的。”


    贺泱：“。”


    m的去死好吗高贵的公子哥！


    “钥匙给你，你去住，”贺泱说，“我住宾馆。”


    “......”


    真tm是个神才，这两全齐美的招都能被她想出来。


    蒋四野气得发懵。


    贺泱提醒：“明天要恢复原样。”


    蒋四野手臂一伸，大铁钳似地箍住她腰，稍一用力甚至能把她托起来，二话不说，一声不吭地带着她往家走。


    贺泱双脚几乎是悬空的，就留一点脚尖似有若无地蹬着地面。


    跟哪吒踩风火轮似的。


    她气得厉害，唇缝里憋字：“这是我家，我的地盘，我摇人弄你！”


    蒋四野撑不住笑出声。


    贺泱要脸，但再软的性子被人逼急了也要怒的。


    只是没等她怒出来，旁边路过的中年阿姨冷不丁打招呼：“泱泱回来了？”


    贺泱的脏言脏语迅速咽了回去。


    挤出笑脸：“啊，王姨好。”


    “许久没回了，听说你嫁人了，”王姨随后打量蒋四野，“这你老公啊，小伙子可真帅...”


    蒋四野悠悠的：“您好。”


    然后视线往下移，停在王姨手里的塑料袋上：“晚上吃鱼啊，这黄河大鲤鱼吧？”


    “是鲤鱼，”王姨乐呵呵的，“但不是黄河的，小伙子还知道这些，晚饭来我家吃，给你们烧鱼！”


    人家客气一句，贺泱也不会当真，找借口婉拒。


    蒋四野瞅她，又瞅向王姨，格外不要脸：“我想吃鱼...”


    “那就来，”王姨干巴巴的，显然没想过一大男人能这么不客气，“我再添两个菜...”


    贺泱手掐在蒋四野腰，狠狠拧了一圈，假面笑：“真不用，他就嘴馋，我们先回了，先回了。”


    语毕，略带急促地拽着蒋四野离开。


    走出几步远。


    王姨忽然唤道：“泱泱，我听说你们家房子在挂牌卖了？”


    蒋四野顿足。


    “啊，”贺泱回头，“学区房，我都毕业了，用不着。”


    王姨叹息。


    嘴里念叨几句贺父贺母都还在时的场景，话里话外都是惋惜。


    小区虽老，但生活气息很浓。


    到处都是父母抱孩子、老人带孙子孙女出来溜达买菜的身影。


    前来送生活物品的工人已经等在楼下。


    蒋四野表情不显，叫贺泱上去开门。


    贺峥一直是他抱着，贺泱眼神警惕，坚持要自己把贺峥带上去。


    她怕蒋四野趁她不备把贺峥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