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四野仿佛一只在荒原中不辨方向的小动物，任由天地茫茫，他感受不到一点自由。


    他被困住了。


    被黑洞圈养了。


    无懈可击的牢笼，他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


    往日被捧出来、惯出来、权势财富滋养出来的高贵烟消云散，绝望的像深秋到来时的树叶。


    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知道贺泱爱他。


    他又不知道。


    贺泱否定了他们的过去，否定了他们过去一切的过程，并为这些否定提供了带有事实依据的佐证。


    就如同把如山铁证摆在他面前。


    让他信。


    让他必须信。


    她从未爱过他。


    她好残忍啊。


    残忍的，让蒋四野分不清真假。


    就好似看不见他无声的崩溃和茫然，贺泱极为平静道：


    “你瞒我峥峥，我瞒你二遥，咱们俩是彼此的受害者，也是彼此的加害者，我不会爱上同类，你也不会，去找一个真正乖巧懂事的，好吗。”


    第128章


    蒋四野经历过两次商场上的绝境。


    那时他还年轻，甫入商场跟一群油滑的老狐狸尔虞我诈，人到底不是机器，在经验更足、威望更重的商界前辈面前，他像一只稚嫩的小兽，一不小心就要接受风霜刀剑的拷打。


    可那时的绝境就是绝境，是对事实的描述，而不是对情感的凌迟。


    椅子坏了，和他心疼椅子坏了是两件事情。


    这丫头真够狠啊。


    用几句话，让他剥离无所畏惧的场合，把他拖进纯粹的情感战场，她知道他对这里的规则不熟悉，他是个笨拙又青涩的初学者。


    让他由一位狩猎者，变为一只猎物。


    “我不是因为你乖才爱你，”蒋四野已经不知该从哪件事着手，混沌而凌乱，“更不是因为你省事，我是厌恶他们逼我给答案，我错了，是我错了...”


    贺泱烦躁：“我在跟你说什么！”


    她没有在跟他要解释。


    她不需要。


    她在阐述他们两人不合适，二遥突然被他发现，她想跟他协商一个可行的、合理的、她希望达到的相处局面。


    而不是跟他宣泄委屈，索要弥补。


    他们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再停留在情情爱爱上就很可笑！


    “那你相信吗？”蒋四野湿着眼问她，“你相信我不是因为单一的某个点才爱你的吗，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


    贺泱猛的把他推开。


    蒋四野力气被掏空了，她这样推一下，他竟然踉跄地后退。


    “这个话题打住吧，”贺泱不愿再谈，“我们来商量一下孩子的抚养...”


    蒋四野眼睛通红：“贺泱，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因为没有必要！”贺泱烦透了，“你给我滚回燕市去！！”


    “我不，我老婆孩子都在这边，我要留在这边，”蒋四野像饿急眼的野兽，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口粮，咬死都不会撒手的，“你都不管我，你认为我会拿对待别人的方式对待你，你连试都不敢试，我混账惯了人渣惯了，你身为我女朋友，身为我老婆，你明明发现了，你还不管我...”


    他不是在推卸责任。


    人在熟悉的环境里待久了，会被环境同化，会被身边人谄媚恭维、言听计从的态度麻木，会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他习惯用冷漠和强势对待一切。


    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他不能用这种态度去对待他的爱人。


    贺泱发现了，但她选择跟那些人一样对待他，让他始终处在温水中，直到濒临窒息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判了死刑。


    “你惯出来的，你要负责，”蒋四野带着被抛弃的委屈，“峥峥和二遥若是被宠坏了你就不要了吗，你就只有要和不要两种决定吗？”


    他所有的精明、强势、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回归到原始，像个跟家长讨要公道的小孩。


    蒋四野重新逼近她：“你大可以为所欲为，把你最狠最坏最不可告人的一面露出来，你看我是不是只喜欢你装出来的乖，你放马过来，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渴望你在我面前做真实的你！”


    她就是个骗子。


    讲那一堆有的没的，就是想赶他走。


    她用自我贬低来作为防御，用否定一切作为攻击，用这些来掩饰她的恐惧和失控。


    “你爱我，”蒋四野攫住她的目光，“一直爱，你还撒谎，你就是个骗子！”


    “啪——”


    贺泱这一巴掌使了浑身的力道，扇的她手都麻了。


    蒋四野脸被打偏，他不怒反笑，舌尖顶到火辣辣的腮，桀骜掺着愉悦，整个人像个变态。


    “我从蒋家退了出来，”他说，“我姓蒋，但不是蒋家人，我把手上九成公事交给了我的职业经理团队，以后，我只为你和我的孩子们服务。”


    贺泱单薄的肩头在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哪一样不是来自蒋家，你怎么不把公司也还回去，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公司我凭什么还，”蒋四野没有一丝心虚，“我没让他们弥补我的精神损失都是我大度，我还要给我儿子最好的医生，给我女儿最好的生活，给我老婆任性妄为的资本——”


    说到这，他眉眼一垂，像是冷静下来了，能针对她之前的话给予回应：


    “你喜欢我的相貌，我会保持好我的脸，你喜欢我的大方，我把一切都给你，你把我当门面，我一定不让你丢人，身为你背后的男人，若不能在人前满足你的虚荣心，那我万死赎罪。”


    “......”


    贺泱错愕到失声。


    “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蒋四野坦然，“我要我老婆和我孩子们。”


    不等贺泱回应，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透过玻璃窗，蒋四野往客厅瞥：“大宝和二宝。”


    蒋峥和二遥，大概是无聊了。


    他们谈的实在太久了。


    房门打开，蒋峥露出半颗脑袋，小小的脸上挂着万分的无语：“爸爸，你们吵好了吗，妹妹给你们送水。”


    “......”蒋四野看一眼贺泱，清清嗓子，“没吵，谁说我们吵了，二遥怎么这么棒？”


    小姑娘握着两只水杯，估计一路摇摇晃晃洒了不少，只剩下杯底一层。


    蒋四野蹲下去亲亲她脸蛋，慈父的心情满到溢出来。


    二遥嘻嘻笑：“叔叔，喝水。”


    蒋四野抿抿唇，打算慢慢给她纠正称呼这个问题。


    接过两只水杯，蒋四野把其中一杯递给贺泱，低声：“咱们慢慢来，先喝口水，女儿倒的呢。”


    贺泱一甩手，不耐烦：“你自己喝！”


    “......”蒋四野默了默，“喝一口呗。”


    “叫你喝你就喝，”贺泱说，“两杯都给你。”


    蒋四野低笑一声：“我全喝了？你别羡慕。”


    贺泱理都没理。


    两个孩子高昂着脑袋，盯着他把水喝完。


    蒋峥困惑：“爸爸，好喝吗？”


    “嗯，”蒋四野慈爱的笑，“好喝，谢谢二遥。”


    蒋峥伸手：“那爸爸你把杯子给我，我也去马桶里给你装两杯。”


    蒋四野：“......”


    第129章


    面对男人僵在嘴边的笑，贺泱鬼使神差的舒坦了。


    蒋四野脸色渐黑：“马桶里的？”


    “嗯，”蒋峥点头，“直饮机太高，妹妹够不着。”


    贺二遥还是冲他笑。


    蒋四野嘴角抽了下，钝钝地看向贺泱：“你是不是知道？”


    所以她才不喝。


    “你不是也没喝出来吗，说明没有区别，”贺泱平平无奇，显然是习惯了，“我下午还有点工作...”她要把两个孩子都带走。


    蒋四野迅速插话：“孩子我来带！”


    贺泱顿了顿，倒是没反对，而是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非常古怪的一个眼神。


    蒋四野背脊发凉。


    “干嘛，我不会带他们偷跑，我说到做到，我要留在北城。”


    “......”贺泱似乎冷笑了下，“那你看好点。”


    蒋四野认为她看不起人：“峥峥我带的很差吗？”


    贺泱点头：“行。”


    她拿上东西，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忘了告诉你，她每半个月就要换个阿姨，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两个月，最后得了小孩过敏症，彻底从这个行业离开，我赔了一大笔补偿才了结。”


    “......”


    什么啊，有这么夸张吗。


    那些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女儿多可爱，还知道给他倒...装水喝。


    贺泱去了门店。


    雷锦难得过来。


    “秋装有想法了吗？”她风风火火的，“我得去趟边疆，那群狗东西把下一年的棉花全垄断了，咱们的布料供应商都供不出来了，我要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