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四野嘴角僵直，暂时没跟她争论这个。


    “你告诉我，”他弯腰，平视她愤怒的眼睛，“我要做些什么弥补，你想要什么...”


    弥补她曾经受到的伤害。


    弥补她孕期和生产时遭受的苦难。


    弥补这些年她风里来、雨里去，独自把女儿养大的艰辛。


    贺泱不假思索：“我要你把峥峥给我，我要你走，我要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蒋四野呼吸窒住：“你打算让他们生活在单亲家庭？”


    “这个不劳你费心，”贺泱说，“我有家庭，他们会有爸爸...”


    蒋四野心口起伏：“那不可能。”


    让他的孩子认雷舟当爸爸，那不可能。


    贺泱急了，猛地推了他一把。


    “蒋四野！我好不容易才摆脱没有你的生活，你为什么要出现！！”


    “......”蒋四野心都被这话捅碎了，“我知道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做过的事我不逃避，你尽可以把我当狗训，但峥峥这事，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她在做抉择，她会怎么选。


    “你恨我，我不拿我自己举例，”蒋四野破碎支离，“如果峥峥需要姨妈，需要林汀的移植，在她们身体虚弱的时候，她们坚持要移，你要怎么做？”


    贺泱身子发抖。


    蒋四野一步一步逼近她，宛若一匹受伤的野狼：“或者，二遥需要峥峥的...”


    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例子，贺泱狠狠一巴掌扇到他嘴边。


    扇的蒋四野闭上眼睛。


    “你不要诅咒他们，”贺泱眼睛红了，“不然我打死你！！”


    然而话一落，一件尘封多年的事穿越暗淡的时光，扑面罩了过来。


    那天蒋家家宴，分祭田的补偿。


    她恨毒了蒋四野，在院中诅咒他断子绝孙。


    蒋四野不许她说，腥红着眼让她把话收回去，贺泱宁死不肯。


    蒋四野失控之下掐了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泱泱，”蒋四野眼睛里如同一场潮湿的梅雨季，“你教教我，这道题，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贺泱一直在发抖，不知被他逼急了，还是无法承受这个问题。


    她误会蒋四野出轨，误会他有私生子，没关系，她恨死他了，哪怕是误会她都不会原谅他。


    可这些误会之下，是她把他私生子的消息散播了出去，等于她把峥峥的消息散了出去。


    散到了蒋四野的那些对手耳中。


    那时峥峥危在旦夕，身份被她公之于众，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是不是因为她报复蒋四野的行为，遭受过某些威胁和伤害。


    贺泱倏地惊恐，连她都这样诅咒过，又何况那些想弄死蒋四野的人。


    她曾亲手，把蒋峥置于危险之中。


    在他躺在医院遭受非人折磨的时候。


    “我是妈妈，”贺泱呓语，“他是我的宝宝，我不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蒋四野用气声：“那我呢？我该选老婆，还是选儿子？”


    贺泱唇色发白。


    蒋四野紧锁住她视线：“我选老婆，老婆因我放弃儿子恨我，选儿子？我不，我只会选我老婆，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哪怕再来一次，两次，三次，我依然会这样选！”


    “你不该瞒我！”贺泱说，“你问都不问...”


    “我问你什么！”蒋四野逼近她，“你命都能豁出去，你为什么背着我去配型，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风险，知道我不同意，你说我是不是也知道这点，我要怎么跟你商量？”


    说到这，他喘息：“贺泱你承认吧，你笃定我的选择，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


    第127章


    贺泱早就知道了。


    她不肯承认，是因为她想离开，她不能承认，她必须要把他钉死在不爱她的柱子上。


    否则她会迷恋这段感情，没有足够的力量离开。


    她爱他，又抗拒他，这是蒋四野的责任，他给的感情太过缥缈，让她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她会想着与其握不住，不如不要了。


    她不要了。


    她怕被他放弃，所以要在他放弃之前，选择先放弃他。


    男人气息凛冽，不知想勾引谁的，去医院还把衬衫纽扣解开三颗，露出性感漂亮的锁骨，还有一小片胸膛。


    贺泱被逼到后退，直到后背抵墙：“我们在谈孩子的事！”


    “孩子是你的，是我的，”蒋四野身形高大，轻而易举遮住她，“只有先处理好我们的感情，才能更好的安排他们。”


    贺泱强调：“我们没有可能了，我已经结婚了！”


    蒋四野指尖勾住她散落的发丝，口吻魅惑：“宝贝，我选择尊重你，所以我不会去查你婚姻状况的真实性，但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推理？”


    “......”


    “你的店叫锦泱，取自雷锦和贺泱，你来到北城，遇到雷锦，成为莫逆之交，”蒋四野声线平直，“雷舟是男同，父母既不能接受也不会同意，而你又怀了二遥，他需要一段婚姻给父母交待，你一是为了感谢雷锦的帮助，二是怕二遥出生后被人嘲笑没有爸爸——”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


    贺泱帮雷舟应付父母，雷舟给她的孩子充当爸爸。


    非常完美的合作。


    他们帮对方遮掩，私下互不干涉，因而二遥生病，贺泱没麻烦雷锦和雷舟，而是自己带二遥去医院。


    她把边界拿捏得泾渭分明，还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大概率没领结婚证。


    毕竟对外宣称结婚，也没人真去查他们的结婚证。


    贺泱发现自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居然把蒋四野这一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精明的像条猎狗，凭着蛛丝马迹就能挖掘出真相。


    “又怎样呢，”贺泱直视他，“我跟他是假，就代表你有机会吗？”


    蒋四野：“你别排斥我，我真的有在好好学习怎么去爱人...”


    贺泱实在不想扯来扯去：“有件事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两个人有本质上的相同。”


    “...什么？”


    “你家世显赫，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可以为所欲为，可以纵情做自己，”贺泱说，“而我年幼失怙恃，姨妈姨夫养我长大，我要本份做人才能对得起这份恩情，我一路走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友善，但我从未吃过暗亏，你猜又是为什么。”


    因为她同样有心机啊。


    “我不吃暗亏，明亏也都带着盘算，”贺泱说，“我要让明亏吃得值得，要用这份‘亏’来塑造我乖巧善良的形象，要用这份装出来的无辜逼疯对方，让舆论帮我冲锋陷阵，类似于我跟你妈你三姐和你大嫂时那样！”


    段天华说得没错，她心机叵测，唯唯诺诺中藏满了暗箭，惯会用一些阴毒手段，上不了台面。


    “设计和服装这行竞争激烈，水也很深，”贺泱继续，“凭什么我能在短短三年内站稳，只靠雷锦吗，她是撒手掌柜，我外能谄媚客户，内能控制员工和工厂，我在客户和员工面前是两副面孔，我冷眼旁观竞争对手一个个倒下，还能装腔作势表示遗憾，实际他们的每一个倒下都有我的助力！”


    她把自己描述得不堪入目，将人性阴暗毫不保留，劈头盖脸地露给他看。


    蒋四野眼尾越来越红。


    贺泱吸了口气：“你爱的不是我，是为了讨好你，我自己塑造出来的我。”


    说到这，贺泱望着他：“对不起，我这两年才想明白，那时，我也没有很爱你。”


    “......”


    蒋四野撕心裂肺的疼。


    这种疼他感受多了，总以为自己可以麻木，可还是疼啊，疼的摸不清是哪里疼。


    “你的家世，你的样貌，你的大方，”贺泱一一说道，“还有你对别的女生不为所动，唯独会对我低下头颅，这些...种种，都满足了我的虚荣，满足了我压抑的本性，你是我的门面，是我的战利品，懂吗？”


    这哪是话啊。


    这是侮辱啊。


    不亚于韩信胯下之辱的屈辱啊。


    蒋四野这种贵公子又怎么受得了。


    可贺泱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她极尽所能的刻薄：


    “我若足够爱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池丹丹差点亲上你还无动于衷，若足够爱你，不会一次都没查过你的手机、掏过你的衣服，我爱二遥，爱峥峥，我对他们充满了强势和占有欲，但我对你从未有过！”


    几段话下来，贺泱疲惫至极。


    她似乎掏空了自己。


    “蒋四野，你爱我什么，”贺泱问他，“爱我虚假爱你的样子吗？”


    蒋四野被她一个问题推到绝境。


    一个怎么答都杀机必现的问题。


    爱与不爱都是错。


    她把攻击和防御配合得那样完美，以至于蒋四野都不是她的对手。


    “我们和平相处吧，”贺泱倦了，“共同养育峥峥和二遥，但我们俩不要有牵连，一点都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