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谁家父母不惯孩子啊。


    既然要麻烦人家来一节教育课，蒋四野勉强没反驳：“还有谁家啊？”


    “那边，刚才，”医生毫不客气，“一快三岁的小姑娘，为了躲避测量体温，差点把自己卡进通风口里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蒋四野视线移了过去。


    隔着医生办公室的玻璃窗，蒋四野一眼扫见了贺泱。


    还有她怀里举着一根手指头的小姑娘。


    小姑娘埋首在妈妈怀里，蒋四野看不见样貌，身体内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使他不受控的颤栗嗡鸣。


    “儿子。”他轻喃。


    蒋峥：“？”


    蒋四野：“你看，妈妈在那里。”


    蒋峥快速看了过去，眼睛亮了亮，蹬着两条腿往外面去：“妈妈！”


    蒋四野浑浑噩噩起身，几乎全凭本能，往贺泱的方向走。


    蒋峥快他一步到，清脆道：“妈妈！”


    “......”贺泱懵在原地。


    蒋峥眼神一移，停在她怀里的小女孩身上：“你是谁，怎么坐我妈妈腿上？”


    “你是谁？”小女孩不甘示弱，“这是，我妈妈！”


    蒋峥：“我妈妈！”


    小女孩：“我妈妈！”


    蒋峥：“你爸是谁？”


    小女孩：“你爸呢？”


    蒋峥：“你爸不会是野猪吧？”


    小女孩：“你爸，才是野猪！”


    医院人潮汹涌，背景音嘈杂，盖不住俩孩子为了争妈妈，互相攻击对方的爸爸。


    贺泱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把蒋峥搂进来，以防止路过的人撞到他。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爸爸...”呢？


    最后一个音停在齿边。


    蒋四野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对面。


    高高大大的站着，完美的身材比例，像是特地打扮过，上身穿了件黑底带几片蓝色花纹的休闲衬衫，扎染工艺，衬衫衣摆一角掖在黑色带设计感的牛仔裤里。


    裤型把他一双腿拔得很长，禁欲中散着遏制不住的荷尔蒙。


    不像是带孩子来看医生，像是来秀场骚包。


    然而贺泱毛孔一层一层地竖立，条件反射压住小姑娘的脑袋，把她脸藏进怀里。


    但晚了。


    蒋四野早就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


    那眼睛，鼻子，嘴巴，包括眉心里藏着的一颗芝麻痣，都跟他的一模一样。


    蒋四野如在梦中，死死盯着小姑娘的后脑，被路过的人撞了下都没感觉。


    贺泱有一种被猎人锁定的恐慌。


    周遭乱轰轰的一切拉远成了背景，蒋四野的眼中只有她腿上的小孩。


    “贺泱，”他嗓音嘶哑，“你解释一下。”


    “......”贺泱深吸了口气，“我女儿病了，我带她来看医生...”


    蒋四野打断她话：“解释一下，她的样子，她的眼睛，跟峥峥一样的眼睛，你解释一下。”


    两个孩子的眼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却又不随妈妈。


    那只有一个解释。


    贺泱：“你不要吓着他们。”


    蒋四野眼尾被狠搓过的红，红得瘆人。


    “哪里不舒服，”他缓缓靠近，像是慢放的动作，又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医生怎么说？”


    贺泱平静道：“刚采完血，要等结果。”


    蒋四野高大的身影罩住他们，随后，他蹲了下来，手掌很轻很柔地抚住小姑娘头顶。


    贺泱防备的眼神：“你别发疯。”


    “不会，”蒋四野努力挤出笑，“我的宝贝们都在呢。”


    他生命中缺失的那些。


    他何其有幸，在他以为进入死局时，还能奇迹的峰回路转。


    小姑娘挣脱贺泱的控制，好奇地回头，跟他对视。


    蒋四野眼底灌满湿气，视线模糊不清，勾勒着小姑娘的轮廓。


    是他的女儿。


    是他女儿没错。


    贺泱冷声警告：“蒋四野！”


    “......”蒋四野咽咽喉咙，朝她伸手，“我来抱。”


    贺泱隐忍：“滚开。”


    蒋四野就蹲在她面前，巍峨高山似的，用后背隔开人流，把他们包围在椅子和胸膛中间。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他的一切。


    两个孩子一个沉默，一个好奇。


    须臾，蒋峥淡定介绍：“这是我爸爸，他和野猪没有一点关系。”


    贺二遥扭脸，看着妈妈：“我爸爸输了。”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蒋四野一听就化了。


    “没输，”贺泱咬牙，“你爸就是野猪你都得无条件站他。”


    说到这，贺泱吐字：“把你一直举着的手指头缩回去。”


    蒋四野已经极为心疼地捏住小姑娘指根，打量那一点差不多快要愈合的伤口。


    小孩总喜欢跟别人宣扬自己经历了什么。


    贺二遥不仅没听她的，反而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护士姐姐，扎我，二遥没哭。”


    “......”蒋四野轻轻给她吹了吹，抬睫，“你叫，二遥？”


    “嗯，”贺二遥重重点头，“妈妈说，二遥排行第二，有哥哥，所以，叫二遥。”


    蒋四野哑声：“哥哥呢？”


    “不知道，”贺二遥诚实道，“妈妈不说，妈妈会哭。”


    贺泱斥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这么多。”


    蒋四野红着眼：“我是陌生人？”


    贺泱不留情：“你是。”


    “那些不是陌生人的人呢，”蒋四野问她，“孩子生病，就让你自己来？”


    贺泱：“你滚不滚？”


    蒋四野：“你来扎死我。”


    贺二遥：“叔叔，会疼得哟。”


    蒋四野：“喊爸。”


    贺泱脱口一句脏话：“蒋四野我草你大爷！”


    “......”


    很好。


    会骂人了。


    大人们半隐半露的争执他们无法明白，蒋峥努力理清关系：“我爸爸不是你爸，我妈妈是你妈妈。”


    贺二遥：“妈妈，叔叔。”


    蒋峥：“妈妈，爸爸。”


    俩孩子玩连线游戏似的，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们拥有着同一个妈妈。


    第126章


    贺二遥是积食引起的发烧，医生开了点健胃消食的药，叮嘱饮食要清淡，狠得下心就饿上两顿，百病全消。


    贺泱拎着药，唇瓣咬到没有血色。


    两个孩子都被蒋四野抱着，他看着瘦，却很有力量，一条手臂抱着一个，还显得轻轻松松。


    贺泱一伸手就被他避开。


    蒋四野眸色清淡：“我们谈谈。”


    二遥的事既然露馅，依他的性子不谈肯定没完，贺泱忍了忍：“我先把二遥送回去。”


    “送哪？”


    “我家。”


    “谈完再说。”


    “......”顶着两个孩子的眼神，贺泱逼自己把脏话咽了回去。


    “他们兄妹第一次见，”蒋四野眼神温软，“你不觉得他们互相骂他们的爸爸是野猪，很可爱吗？”


    “......”


    m的。


    车子后排只有一个安全座椅，蒋四野把自己车上的拆了，装进了贺泱的车里，由他来开。


    俩孩子并排坐着，互相好奇，一个问一个答，用奶呼呼的腔调说了无数个问题。


    相较于贺泱的安静，蒋四野眼角眉梢都浸着人夫的温柔感，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面的孩子，又心满意足地看看副驾。


    贺泱自然不会理他。


    到了酒店，蒋四野把两个孩子放在客厅，二遥不能吃东西，只能让人送一堆漂亮的、精致的玩具和衣服给她玩。


    随后，蒋四野扣住贺泱的手，把她带到隔壁，跟客厅之间只有一张玻璃墙，既隔音，又能时刻观察到两个孩子的动静。


    门一关上，贺泱立刻用力把他甩开。


    “二遥有爸爸，”她一字一句，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你不要到她面前胡说八道！”


    蒋四野：“哪个爸爸，那个在外面跟男人亲嘴的爸爸吗！”


    贺泱瞳孔缩了缩：“你怎么知道？”


    闻言，蒋四野眯眼：“你知道？”


    “...不关你事，”贺泱说，“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你能不能别来打扰我们？”


    蒋四野：“二遥是我女儿。”


    贺泱：“怀她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我肚子里五个月我才发现，不然你以为我会留下和你有关的东西吗！”


    那时她去了很多个城市，怕蒋四野找到她，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身上也没什么钱，还要计划未来。


    直到在北城落了脚，她肚子凸出来，才意识到例假很久没来了。


    这话里的恨意和怨怼如此强烈，砸得蒋四野狼狈不堪。


    “你别这么说，不要这样说，”他低低哀求，“她是我们的女儿，你别用‘东西’形容她...”


    贺泱：“她是我的女儿！”